《和鬼友们鬼混的那些年》
咔哒一声落锁,朱漆院门彻底闭合,隔绝院外的市井尘嚣。
载体雏形的那名年轻男子站在庭院中央,沐浴在朝阳之下,素色布衣被晨光镀上一层浅淡金边,外表依旧是一副温和无害的书生模样。可护宅大阵的震荡没有平息,地底阵纹不断发出低沉的嗡鸣,浩然正气如同浪潮一般,一圈圈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又一次次被他体内那缕潜藏的墟主残息悄无声息化解。
没有爆发激烈的冲撞,没有黑雾翻涌的异象,一切冲突全部收敛在他血肉皮囊之内。外人远远看去,庭院之中一派平和,只有我与周承安能够感知到,每一秒,都在发生看不见的拉扯与博弈。
周承安不动声色向后退开两步,侧身绕到廊下,表面上是去取茶水,实则手掌始终捏着半道已经完成的镇杀禁制,指尖银芒若隐若现,目光死死锁定男子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体内那缕墟息有半分暴动,他便会立刻引爆禁制,连同整座庭院的阵力一同镇压。
我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抬眼看向站在庭院当中的来客。
“请坐。”
男子闻言,微微垂首道谢,脚步轻缓,走到石凳落座。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完全挑不出半分破绽。若是寻常普通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落魄迷路的读书士子。
可守灯人的本源感知之下,一切伪装无所遁形。
他的脉搏跳动均匀,可魂魄碎成无数薄片,散落在四肢百骸,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已经薄如蝉翼,随时都会被体内那一缕墟主残息彻底吞噬。如今还能维持这份温顺茫然,不过是归墟刻意保留下来的一层伪装外壳。
不多时,周承安端来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推到男子面前。玻璃杯中的清水澄澈透亮,没有符箓,没有下药,只是寻常井水。
男子低头看向水杯,指尖悬在杯沿之上,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怎么不喝?”我淡淡开口。
他抬眸望向我,那双清澈的瞳孔深处,那丝幽邃的暗光一闪而过,转瞬又被温顺覆盖。
“我怕。”他低声说道,语气带着真切的惶惑,“我不知道,喝下之后,身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醒过来。”
这句话一出,我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并非全然懵懂无知。残存的自我意识,清楚感知到身体里寄居的异物。
周承安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
“身体里面,是什么?”我顺着他的话追问,试图从他口中撬出更多关于载体的秘密。
男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石桌冰凉的石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知道。像是梦,又不是梦。很多个夜晚,我会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和我说话。它告诉我,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人,等待一场劫。等到四十劫满,我便要承担属于我的使命。”
“什么使命?”
“承接。”他吐出两个字,语调平平,“承接一份沉睡百年的力量,让被困在夹缝当中的存在,重新踏回这片人间。”
果然。
这就是载体真正的宿命。
他不是被强行夺舍的囚徒,是归墟耗费数十年,一点点筛选、饲育、打磨出来的容器。从命格、魂魄、肉身,全部朝着适配墟主神魂的方向改造。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这个声音的。”
“记不清年岁了。”男子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破碎的过往,“好像从我记事起,那道声音就断断续续存在。有时候沉睡数月,有时候夜夜纠缠。城中老巷的那些人,他们会定期来找我,给我服药,给我传授一些奇怪的口诀。他们说,那是在护着我,让我好好活下去,等候天命降临。”
城中老巷,正是昨夜我们探查的那片暗线聚集地。那些底层探子,不仅仅只是布散墟煞,他们还要照料、看管这一具珍贵的载体雏形。
“那些人长什么模样,你可记得?”周承安在一旁开口,抓住机会追问关键线索。
男子却轻轻摇头,眼神蒙上一层混沌。
“记不清了。见过很多次,可转过身后,面容就会在脑海里消散。像是被什么力量抹去了记忆。我只记得,他们袖口,都绣着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纹路。”
归墟暗纹。
和养鬼人死士身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可关键的主事者样貌,依旧被墟术抹除,拿不到实质的人证。归墟的防备,缜密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生出一丝复杂。
他手上没有沾染鲜血,外在的自我意识尚且保留,某种意义上,他也是这场百年棋局里的受害者。可他躯壳之内寄存着墟主的残息,一旦劫数到来,整座城池,乃至天下苍生,都会因他陷入浩劫。
杀,不能轻易杀。
他只是容器,并非元凶,贸然斩杀,说不定会触发墟主残息的自爆,提前搅动阴阳夹缝的煞气,加速四十劫降临。
留,又万万不能放任他离开。一旦放他回到市井,归墟随时可以完成最后的夺舍,大祸顷刻爆发。
进退两难。
这便是归墟送给我们的死局。把两难的抉择扔到我们手上,无论我们作何选择,对方都能从中获利。
若是我们杀了载体,便是守灯人亲手屠戮无辜凡人,守灯正气会受损,心境出现裂痕,给墟主留下可乘之机。
若是我们囚禁扣押,归墟在外便可以以此为借口,煽动城中被墟煞浸染的百姓,将我们塑造成掳掠无辜的恶人,动摇守灯一脉的道基。
若是我们直接放走,更是正中下怀,一切布置全部白费。
暗处的那一位,算尽了每一种结果。
庭院之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男子伸手,终于握住那一杯清水,指尖触碰到杯壁,微微颤抖。
“你们会杀我吗?”他抬眼望向我,眼底浮起真切的惶恐,“老巷里的人告诉我,守灯传人见到我,一定会杀我。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灾祸。”
“你自己想死吗?”我反问。
他愣住了,怔怔望着杯中的清水,许久,缓缓摇头。
“我想活着。我想像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我又清楚,我的活着,代价是万千生灵的劫难。很多夜里,我都盼着,能有办法把身体里面那一样东西剥离出去。”
剥离。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光闪过我的脑海。
古卷残破,没有记载摧毁载体的办法,可有没有可能,不需要杀他,只可以将寄居在他体内的墟主残息抽离出来,隔绝封印,保全他本身的性命。
周承安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情,看向我,目光微微震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古籍残页零星提过,守灯本源有净化神魂邪祟的力量。可那是针对厉鬼、散煞。墟主是百年前便足以抗衡整个正道的存在,他的神魂残息,何等强横。贸然出手剥离,风险极大。一旦失败,要么载体当场魂飞魄散,要么残息彻底爆发,直接借这具躯体半降现世。”
风险,巨大到难以估量。
可这是眼下唯一一条不全盘落入敌人圈套的路。
就在我们二人暗自权衡之际,石桌上,那一杯清水,水面毫无征兆,轻轻震颤起来。
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凭空浮现,没有风,没有触碰。
男子的瞳孔,骤然一寸寸转成幽深的墨黑色。
属于他本人的那一层意识,正在快速后退、沉睡。
来了。
夹缝之中的墟主残息,要接管这具躯体。
庭院底下的护宅大阵瞬间疯狂轰鸣,金色阵纹从青石地砖之下浮现,沿着地面蔓延开来,死死锁定石桌旁的男子。
周承安身形瞬间窜出,银色镇邪符箓自袖中飞出,悬浮半空,随时准备压制局面。
男子脖颈微微后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冰冷,完全不属于方才温顺书生的笑意。
他的嗓音,也变了。
不再是少年温和清润,变得低沉悠远,仿佛隔着无尽混沌深渊传来,带着跨越百年岁月的漠然。
“守灯传人,终于得见。”
他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视线穿透皮肉,直直望向我心口跳动的守灯烙印。
“百年之前,你们先辈将我封入阴阳夹缝。耗尽心神,损毁无数书卷,刻意抹除载体的记载,自以为可以断绝我重返人间的道路。何其可笑。”
墟主玄宸的残念,借由这一具容器,终于和我们正式对话。
我端坐不动,守灯金光在体内高速流转,戒备着对方任何突袭:“你布下满城墟煞,培育无数暗线,拿普通人做棋子,就为了挣脱封印重回现世。人间安稳,何故要掀起浩劫。”
“安稳?”男子低声嗤笑,笑声回荡在庭院,“这世间天道不公,生灵苦厄无数。我要的,是重塑秩序。区区牺牲,本就是变革的代价。”
“以万千生魂为祭换来的秩序,不是救赎,是屠戮。”我沉声反驳。
“对错,不过是胜利者写下的说辞。”玄宸的残念淡淡回应,“今日我送来这一具容器,不是为了和你厮杀。我只是来告诉你,四十劫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这座城池的煞气,已经蓄满七成。”
话音落下,远处城市的方向,隔着院墙,我仿佛隐约听见无数普通人模糊的叹息与哀嚎,那是被墟煞潜移默化侵蚀之后,众生心底滋生的痛苦、怨怼、狂躁。
“你以为固守这座宅院,就可以挡住一切?”男子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缕近乎透明的灰黑色墟气悠悠盘旋,“暗线早已渗透四方。就算你解决掉这一具载体,我还可以培育第二个,第三个。天下芸芸众生之中,命格残缺之人数不胜数。”
他在瓦解我们的斗志。告诉我们,杀掉眼前这一个,根本无法根除根源。
周承安厉声开口:“你休想蛊惑!百年前正道可以将你封印,今日我们依旧可以。”
“周家后人。”玄宸的视线转向廊下的周承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周家世代守阵,代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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