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今天又没牵线成功》
日头偏西,风卷着尘土打旋,四人在天桥口分了手。
魏瑾汐翻身上马回魏府,林子方往国师府方向去,李修远和许愿并肩往李府走,一路无话。
许愿刻意落后了半步,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里像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沉得发慌。
从前她总觉得这背影是最可靠的山,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妖邪,可现在再看,只觉得隔了层雾,怎么都看不透。
他对她的那些好,那些深夜递来的蜜三刀,那些挡在身前的背影,那些藏在眼神里的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等阵成那天,送她去阵眼献祭?她不敢深想,一想就浑身发冷。
李修远察觉到她的疏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想问她怎么了,最终还是没开口。
昨夜那个梦太真,真到他现在想起来还手脚发凉——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梦里那个冷眼看着她跳阵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她信,他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一路走回李府,门口的白幡还没撤,风一吹就猎猎响。李修远放缓了脚步等她,声音放得轻:“回府先歇会儿,我让小厨房给你炖点燕窝,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不了。”许愿摇摇头,声音淡得像水,“我去姐姐灵堂守着。”
她没看他,也没等他回答,径直往灵堂的方向走,玄色的裙角扫过落了纸钱的青石板,没半分停留。
李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他还有一堆事要安排:暗卫要盯紧国师府的动静,要查贾怀安进京这两年的所有行踪,要防着他再对李府的人下手。他也需要点时间,消化昨夜那个梦里刺骨的寒意。
灵堂里香火袅袅,白烛的泪淌了满满一烛台,映得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许愿跪在蒲团上,看着“爱妻许婉之位”几个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本就不多,姐姐走了,剩下的人,好像个个都带着目的。她跪了很久,跪得腿都麻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苑,怎么又一个人跪在这里,仔细膝盖受了凉。”
是李思齐的声音。他穿着素色常服,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也是几日没睡好。他先拿了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给许婉上了香,鞠了三个躬,才转过身看她,声音温温的,和从前那个把她当亲妹妹疼的姐夫一模一样。
他递过来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油纸包:“你姐生前总念叨,说你最爱吃街口张记的桂花糕,我今早让小厮赶早去买的,还热着,你尝两口。你这样天天水米不打牙,你姐在天有灵,也走得不安心。”
许愿接过油纸包,甜香飘出来,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抬头看李思齐,他眼里的悲伤不像是装的,提起许婉的时候,喉结都在发颤。这些天硬撑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散了,她鼻子一酸,低着头低低哭出了声。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思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以后姐夫护着你。你姐不在了,我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查案的事有李修远他们,你一个姑娘家,别天天跟着熬,仔细熬坏了身子。”
他没问贾怀安的事,没问查案的进度,就陪着她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说许婉生前的小事:说许婉刚嫁进李府时,学着给她做襦裙,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坏了三块布,做好了也不好意思拿给她,偷偷藏在柜子里;说许婉总念叨着等她及笄,要把自己当年陪嫁的头面融了,给她打一套新的;说许婉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平平安安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辈子不受苦。
许愿听着,眼泪掉得更凶。这些天她一直硬撑着,告诉自己要报仇,要查真相,不敢哭,也不敢和任何人说心里的慌。
可在李思齐面前,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到李府、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不用绷着一根弦,也不用处处提防。
接下来的几天,李思齐天天来灵堂陪她。有时给她带份热乎的点心,有时陪她抄给许婉的往生经文,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她跪多久,他就陪多久。
他从不提李修远,也不提查案的事,只说让她宽心,说天塌下来有姐夫顶着。
李修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日要去刑部调旧档,要和暗卫对接消息,晚上回来还要核对贾怀安这两年的行踪,偶尔抽时间来灵堂看她,也总被她淡淡的态度挡回去。
许愿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李修远。每次看见他,她都忍不住想,他对她的好是不是都带着目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她献祭。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姐姐拼了命护着她,不配李修远对她好,满心的纠结像乱麻,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想不管不顾去问李修远,问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拿她献祭,可她不敢。如果他说没有,她能信吗?如果他说……他就是这么想的,她又该怎么办?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穿书来的,知道原主的结局就是在封妖阵成时跳阵眼,她本来也做好了舍身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舍不得——舍不得姐姐的疼惜,舍不得这人间的烟火,舍不得……李修远给的那些温暖。
她就这么坐在灵堂里,看着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从日落坐到天黑,直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
很快到了许婉下葬的前一日,李思齐陪着她抄完最后一卷往生经,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阿苑,我请教了做法事的师傅,说要给婉娘写个往生牌位,上面要写家里至亲的生辰八字,求佛祖保佑她早登极乐。你是十月十六戌时生的对吧?我记得你姐说过,你出生时天刚擦黑,正好是戌时?”
许愿抄经的手顿了顿,没多想,点了点头:“嗯,十月十六,戌时三刻。”
“好,我记下了。”李思齐笑了笑,把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纸折好,妥帖放进袖袋。又和她说了两句话,叮嘱她夜里别凉着,才转身出了灵堂。
出了门,他脸上的温文才一寸寸收起来。袖袋里那张纸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贾先生要的就是这个——庚帖虽已到手,到底是张死物,纸上写得再清楚,也比不上从许愿嘴里亲口吐出的时辰金贵。两下一对,才算坐实了妖引之命,分毫不差。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绕了条小路去了后角门。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正等在阴影里,李思齐把袖袋里的纸递过去,声音没了半分温文,冷得像冰:“告诉贾先生,八字确认了,天生妖引,时辰分毫不差。”
小厮接过纸,点点头,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风卷着夜风吹过来,李思齐打了个寒颤,眼底的冷光像退潮似的散了,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儒雅的李家大公子。
灵堂里,许愿还跪在蒲团上,看着烛火跳来跳去,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至少还有姐夫在,她想,姐姐走了,还有人记着她的喜好,还会护着她。
第二日天不亮就下起了冷雨,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许愿穿着重孝,扶着灵柩一步步往城外李家墓园走,黄白纸钱被风卷着,漫天乱飞。
李思齐走在她身侧,替她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在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时不时低声提醒她“慢些,看脚下”。
李修远走在队伍最前面,玄色孝衣被雨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肩线。他几次回头看许愿,想过去扶她一把,都被她垂着眼避开了。她始终看着脚下的泥路,睫毛上沾着雨珠,像只把自己裹在壳里的小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棺木下葬的时候,李思齐扶着墓碑哭得几乎站不住,一声声喊着“婉娘”,听得旁边的下人都跟着掉眼泪。许愿跪在泥里,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在棺木上,直到最后一锹土拍实,她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捂着嘴压抑地哭出了声。
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也走了。
回府后,灵堂撤了,西跨院更空了。
李思齐待她比从前更周到,天天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菜送过来,知道她睡不好,还特意去城外碧云寺求了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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