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归》
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浮沉之际,齐珩隐隐感觉自己被一群人合力从水中捞了上来。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作响,但他完全听不清楚半句话语。
一众披甲战士将刚从水中救上来的人层层围住。为首的季林风半跪在地,不断晃动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主帅?主帅您醒醒!”他语气急得发颤。
身侧一名小将士兵惴惴低语:“主帅方才被敌军刺了一剑,现下又溺水将近半个时辰,主帅不会……”他的声音略带哭腔。
“休说这等丧气话!速传军医!”季林风厉声喝断,眼底却满是掩不住的慌张。
“是!”
(半个时辰后,安国军主帅大帐)
齐珩缓缓睁开双眼。久闭的瞳孔显然不适应外界的光亮,还未看清周围陈设,就再次应激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守在榻边的季林风和军医叶旬捕捉到床上之人的动静,连忙上前。
“主帅,一刻钟前叶医师已为您包扎好胸前伤口,也引尽了肺中积水。眼下您伤势未稳,仍需卧床养病。有任何需求,尽管唤我便是。”季林风轻轻握住主帅的手,眉宇间满是担忧。
齐珩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他好端端一个初中语文老师,怎会被人称呼主帅?这太可笑了。想到这里,他再次强撑起眼皮,四处张望了一番。
最先冲进视线里的不是预期中白色的病房天花板,而是浅棕色的厚布撑起来的帐顶,他疑惑自己为何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帐篷里。他转动眼珠向右侧看,帐内只有几处简单的陈设。正中央有一方沙盘,上面插了几把颜色各异的小旗子;不远处右侧的架子上悬着一副战甲,上面有刀剑刺穿的破痕和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另一侧则挂起一幅地图,上面有些圈画的标记。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不是他齐珩生活在的21世纪应该存在的东西。
“不对,这是哪里?”他心中一震。
他努力回想,试图在一团混乱的脑子里找出些许记忆碎片。奈何自己刚刚苏醒,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过了片刻,他好不容易理清了思绪,想起来了最后存档的记忆。
他原本站在跨江大桥上看月全食,然后大概是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他好像被车猛猛撞飞,巨大冲击力使他从桥上掉了下去,坠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难道自己是被一群正在玩cosplay的古风小生救了?可是这军营都搭出来了,还有那么逼真的道具们。就算玩角色扮演,也没有这么高的还原度吧。
更何况遭遇车祸,等候他的本该是警察、医生,而非一身冷硬铠甲的将士。他苏醒后应该身处病房,而非一个酷似古代军帐的地方。
“看来我是真的死了……”
在所有逻辑都说不通之后,齐珩颓然垂眸,还是接受了事实。出身于医学世家,即便自己并不是医生,不过自幼听长辈闲谈人之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离死别。
只是真正轮到自己面对生死,他还是害怕了,齐珩地心底一瞬间翻涌上来彻骨地寒意。
鬓边白发的父母他还未好好尽孝,初三那群即将面临中考但仍稚气未脱的学生还等着他讲课,他跟好友周峰尚有未赴的火锅之约……
他的一切,都被这场血月之下的车祸夺走了。
齐珩想到这里,冰凉的眼泪终究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到枕褥上。
在一旁时刻关注着他的季林风,看到眼前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掉,瞬间慌了。
他哪里见过他们的安国大将军哭啊。
世人皆知,大申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乃安国公何忠煜的嫡子。
何晋衍自幼习武,智谋武功皆可谓军事奇才,十一岁便主动请缨,加入驻守西疆边关的军队。经过三年历练,战战出名,年仅十四便接手将军之位,并受皇上赏赐,将军队更名为“安国军”。
如今的何晋衍也仅仅二十有四,却早已带领十万安国军将士们剿灭过无数敌人。他手持一柄长枪,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是安国军战士们心中的不败信仰,是全大申人民敬重的“百战将军”,更是当今圣上祁晟倚重信赖的心腹重臣。
有他在,大申山河定会平安。
季林风自四岁学武,一心同样只有保家卫国。年仅十四时便投效安国军,成为少年将军何晋衍麾下的一员。彼时的何晋衍也不过十六,却早已凭赫赫战功名动朝野,是季林风一生的追随。
季林风天资卓绝、悍不畏死,从军三年便得何晋衍青眼,收为贴身心腹。
在季林风心中,主帅对他的恩情、对他的影响,他没齿难忘。他早已将性命交付于安国军,甘愿为主帅赴汤蹈火。
跟随何晋衍这么多年,打了无数场仗,看过何晋衍受过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次的伤,季林风都未曾见过他掉一滴眼泪。
可眼前素来冷硬无畏的将军,此刻泪眼婆娑喃喃自语,脆弱的模样当真让他手足无措了。
“我真的死了……我是不是走得太早了些,我才25岁……
要是我没去桥上看血月,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齐珩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着,泪珠彻底断了线。
“主帅莫说胡话。”季林风听到眼前人这番话,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实在是一头雾水。他只听懂了“死了”这两个字,于是赶紧安慰道:
“您没有死!不过是中了敌军暗算,溺水受寒。但叶医师早已妥善处置伤口,并无性命之忧。以您的身子骨,静养几日便能好转。”
齐珩听到这话,更觉得茫然了。
没有死的话…?
那肯定就是在做梦了。
只是,受重伤之后,在昏迷过去的情况下,还会做这么真实的梦吗?
不仅梦境中的人物跟他说话的声音真切有力、实实在在存在于耳边,他感觉自己当下甚至是有触感的。
齐珩觉得这个状态有些荒诞又十分神奇,悲伤情绪有些褪去,他急着想坐起身来。
“嘶——!”
他剧烈的起身动作把胸前伤口狠狠扯到,涌出大片鲜血,钻心痛楚席卷全身。这一下又把季林风吓得不轻,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叶军医赶紧上前再次帮他处理伤口。
齐珩被扶着躺下,刺骨疼意逼得他浑身冒冷汗。但他顿时惊觉,自己居然能真切感觉到痛!
这不是梦!梦里的人不会感受到如此真实且刺骨的疼痛。
不是梦,也不是死了,那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是......穿越了?
这个念头“轰”地一声砸进齐珩的脑海里。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齐珩不信,也不敢相信,但如今这个局面,似乎又不得不信了。
重新包扎伤口耗费许久时间,剧痛连绵不绝,疼得齐珩直冒冷汗打哆嗦。季林风见主帅疼得面色惨白,全然没有往日的半分坚韧,心下焦急,却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的宽慰。
待到伤口再次处理好,齐珩才把彻底乱了套的思绪稍微理出些眉目。
首先就是要弄清楚,当下的自己到底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对身边那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男子说道:
“可否给我一面镜子?”
季林风微微一怔,只觉今日主帅处处反常,行事言语全然陌生。他到底怎么了?
“主帅,此处是军营,哪里会有铜镜。”
“哦,不好意思。那麻烦盛一盆清水来吧。”
“是。”季林风立刻走出营帐,不久后便端着一铜盆清水回来。
齐珩俯身望向水面倒影,朦胧水波里映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原来的自己,只是不见从前利落的短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长如瀑布的青丝。
不错,至少从皮囊来看,他还是齐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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