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
相国寺码头,人流如织。
寺桥旁停着一驾马车。坐在车辕上提缰绳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子,穿着青衣,戴着小帽,露出面团儿一般的脸蛋,长得很是机灵。
“十一郎君,船怎么还没来?”
“是咱们到早了,九哥的船想必才过东水门码头。”车帘挑起,只见说话的小公子盘腿坐在车垫上,一手托住下巴,是个沉思的模样。
沉吟片刻,思不出个所以然,转身从车里掏出两杯冰饮子,递一杯给青衣小帽:“冲儿,接着。”
倪小冲接过冰饮子,喝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埋怨道:“王妃前儿还叮嘱了,让郎君别喝冰的。如今入了秋,正是养身子的时候。”
赵景琰朝天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来:“不喝给我。”
倪小冲搂住冰饮子一笑:“郎君已赏了我,可不能再要回去了。”
二人说话的工夫,远处桥下缓缓驶来一艘大船。
赵景琰双眼一亮:“来了,你瞧瞧,是不是?”
倪小冲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我瞧着像,船头上站着的,穿靛蓝袍子的那个,是不是崔家郎君?”
赵景琰将手中冰饮子往倪小冲怀里一塞,猴儿一般跳下马车:“你等着,我去码头上迎他们。”
话音方落,人已消失在人流中。
赵景深年前带着崔云何回京城过年,还未出正月,又回了杭州。崔云何是不明白他为何在家待不住,不仅崔云何,沂王夫妇也不明白,亲弟弟赵景琰也是不懂。
赵景深有自己的心事。前世顶着个闲散宗子的头衔,一生短暂而无用,没什么本事,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最后无辜成了他人刀下鬼,堪称白活了一世。
有了重来的机会,他决定换个活法。需先练一身本事,不只为报仇,还为保命。枉死一次已足够,再来一次,那他赵景深真是连老天都辜负了。
瞧见码头上挥手蹦跶的漂亮小子,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你瞧瞧,小十一是不是长高了?”
崔云何也在打量赵景琰,闻声看了赵景深一眼:“你们兄弟俩小时候一个模子,长大了,倒是越来越不像。”
赵景深也觉得这个弟弟漂亮得过分,像个小姑娘:“他像母妃多些,我像父王。”
“这次回京,不走了?”
赵景深此次回京,是得了官家手诏。
诏书里没写何事召他入京,和前世——他死前一样。他不能抗命,一路走得心惊胆战。生怕前世的冤家又半路拦下他,往他心口戳一刀。
还好,平安抵达京城,小命暂时无虞。
重生后,他一直沉浸在前世横死的噩梦里。如今虽也习得一身本事,拉得开弓,挥得动剑,与陆离正面对打,未必就落了下风。只是心里一直怯着,听到这个名字就怕,想到这个人就怕。
不克服对陆离的畏惧,这辈子他也休想报仇了。
他这次回了京城,短时间的确不打算离开——总得解开心结,克服恐惧。
“先待着罢,你在京城住一段日子,若是不喜欢,我再找人送你回杭州?”
崔云何摇了摇头:“我既答应了陪你,你在哪里,我自然也待在哪里。去杭州做什么?我又不喜欢杭州。”
赵景深点了点头。
不把崔云何放在自己身边,他也不放心。
赵景深闭了闭眼,想起上一世的崔云何的结局,他死在了祥合九年,也就是明年的端午。
他想试一试——既是要保住崔云何的命,也是为自己,且看能不能改变上一世的结局,为自己拼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沂王府在宣秋门内大街,与荣王府东府隔御街相望。
因沂王两口子年轻时都是不着家的人。夫妻似神仙眷侣,成婚后志趣相投,不是在外冶游,就是在冶游的路上。沂王府没有主事人,总显得凄清。
不像荣王府,东府虽只剩荣王妃,仍旧三天两头地设宴开席,门庭若市,全城的夫人小姐都常在东府陪王妃叙话。
沂王的两个儿子住在凄清的沂王府里,只能相依为命。谁料赵景深十五岁那年,忽然发了心疾。
在外潇洒的沂王两口子这才急了,急忙回了京,四处寻医问药,却是不得根治。
而赵景深见爹娘回来,一改脾性,换他拖着“病体”出外冶游,不肯好好待在府里。后来不知怎么的,总喜欢与潘致混在一处。
这就可怜了赵景琰。他算是被他哥拉扯大的,如今爹娘虽然乖乖待在府中,教养他亦十分上心,但他与他哥相依为命惯了,还是与哥哥更亲。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这个亲哥盼回京城长住。这一路高兴得合不拢嘴,叽里咕噜,直吵得崔云何皱起眉。
说到口干,捧着冰饮子喝了一气,又掀起帘子往外看热闹。“咦”了一声,喃喃道:“是陆子淳。”
赵景深心脏狂跳一下,强自按下了,他不动声色地问:“还喜欢人家呢?”
赵景琰丢下帘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如今对陆离是个什么情绪,从前他拿陆离当自己未谋面的知音,觉得此人清逸翛然,不拘实务。去了湖州后,又能纵横捭阖,逆势而行。
可近日里,听说陆离一气弹劾了六个朝臣,将六人弹成京城笑柄。
六人中的荀岸还做过他的老师,荀岸虽然脾气不好,素日里频频树敌。人却是个直肠子的真性情,待他如师亦如友,他很喜欢荀岸。荀岸受辱,他心里很不好受。
沂王对他说过,人在朝堂,便会身不由己。陆离做了天家臣子,自然万事要听天家的。
他知道这话说得没错,这一番弹劾,也许陆离有苦衷。
只是,他心中还是觉得别扭。
当日陆离为了躲“榜下捉婿”,可以租一条船在汴河上度日,多么潇洒不羁?多么傲视权贵?难道他现下除了当官家的走卒,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如今听到哥哥这样问,他喜忧参半,恹恹不乐道:“喜欢也喜欢,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了。”
赵景深看他一眼,没有再问。
心道:不喜欢才对,最好讨厌。否则,你迟早要在亲哥和陆离之间,选一个。
马车绕路驶到宫城外,因赵景深需进宫面圣。
“你们先回去罢,不必等我。”
赵景琰很是不舍:“那我酉时三刻再来接你?”
赵景深知道即便不答应,小十一也会来,便点了点头。待马车一路远去,消失在视线中,才大踏步往崇政殿而去。
—
几个侄子里头,赵複最喜欢赵景深。
那时,他的六哥儿赵延还活着,与赵景深同龄,很喜欢赵景深。每次赵景深进宫,赵延就很高兴,饭也会多吃些。等赵景深出宫回府,赵延便要哭上好半天,有一次还闹了病。
赵複年过四十,才活了这一个儿子,一生病他就担心得要死。因此将赵景深接到宫中养了一年多,专为了陪赵延。
但赵延终究没活到成年,八岁时就病死了。
从此以后,赵複每当想赵延想到受不住,便要看一看赵景深。
赵景深站在他跟前,他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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