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的星辰闪耀，倒映在眼里似落满碎钻的湖。

姜池遇和祁骁两人又坐在椅子上并排，一人还捧了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姜池遇浅浅抿了一口，甜腻的感觉冲击味蕾带来多巴胺的分泌，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好起来，脸上不自觉挂了点平时不常见的笑。

“有这么浪漫这么好看吗？看半个小时了。”祁骁托着下巴有些不解。

姜池遇眨眨眼，视线从遥远的天边转到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好不好看，倒是没由来地反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祁骁一愣，挠挠头，有些不清楚姜池遇是什么意思，于是直接又问回去：“那你是想听什么？我看着说。”

姜池遇笑出声来，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视线又飘回遥远的天际，带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想知道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祁骁非常认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自己是人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变成了给天堂打工的天使，这十多年来也送走过很多人，看着那些人弥留之际灵魂慢慢抽离出身体，最后慢慢消散。

那消散之后会去哪里呢？还会重新聚起来吗？他不知道。

他也曾好奇问过自己的那位上级，人到底有没有下辈子，那位女性天使只是简单笑笑没有理会他，笑面虎一样直接又给他踹到人间执行下一个任务去了。

非常遗憾，姜池遇这次的这个心愿他完成不了。

“不知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开始想这些了？”

姜池遇缓缓舒了一口气，有些故作的老气横秋道：“不知道啊，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爱看风景思考人生了。”

祁骁听得一笑，伸手揽过姜池遇的脖子，没轻没重地把两人的头靠在一起：“小屁孩儿都还没活明白呢，怎么就开始想这些奇奇怪怪不吉利的事情了！”

姜池遇深深地看祁骁一眼，有些大开脑洞地想，这只鬼看着真的好真诚，一点都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难道说祁骁真的没想过害他，只是他们的剧情会像某些苦情小说一样走到一种他不得不被祁骁杀掉，穷途末路的时刻？

不过他才二十五就要死掉，那他肯定不是主角，那祁骁不是主角就是个大反派。

那他希望祁骁是主角，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迷了心窍才会把自己嘎掉，这样的话作为一个正派主角祁骁一定会在之后的日日夜夜记住自己！

这样他死后也会有人记挂，有人给烧纸钱！

不过说到烧纸钱他能不能死之前提前给自己多烧一些？

虽然他确实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唯物主义者，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还是有些离奇，万一这地底下真有阴曹地府，他的地下货币到时候不够用过得很苦怎么办？

姜池遇越想越远，最后忍不住给自己逗笑了，让旁边的祁骁更是有些一头雾水摸不着脑袋。

姜池遇笑够了停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于是嫌弃地把祁骁的头推开。

他想说自己真的快死了，大概率还是被你这个死鬼嘎掉的，但事情还没发生，他也做不到现在去怨恨坐在自己身旁一脸关切看着自己的人。

祁骁其实那句话说得很对，他其实都还没活明白。

他都还没学会从容地融入社会体面地活着，但是现在却在考虑去学会如何从容体面地去死。

做不到的，他目前一定是做不到的，他还是害怕，还是不想死。

他想赚点小钱，想能没有压力地和自己的小猫安眠一起每天贴贴，可以在点外卖的时候不用费尽心思凑满减神券，不需要在看到配送费居然要惊人的三块后退出再找另一家店。

他想做自由职业，不用每天固定打卡上班，想喝奶茶喝咖啡的时候就尽情喝，不用考虑喝完会不会失眠。

他就想平平淡淡过一点普通生活，没有宏大的一定要对社会做出多少贡献的决心，就想简简单单吃点好吃的，看点想看的，困了就睡。

只是这些简单的愿望都被头顶那个冰凉的数字打碎，这个预知死亡的超能力让姜池遇这种自以为很丧不在乎生死的人都感到焦虑和不安。

陈奶奶的离去让姜池遇这几天不知不觉就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直想到现在，看到这漫天的星辰，看到自己的渺小，他终于承认他是想不明白这些的。

承认这一点后姜池遇终于平静下来，在这一个多月的挣扎中找到了内心久违的宁静。

“祁骁，我之前骗你了。”姜池遇突然开口。

“骗什么了？”祁骁歪过头看身边的人。

只见姜池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好几个来回后仿佛才有勇气说出口。

“之前我说小时候救下我的那个消防员退役了是骗你的，他为了救我牺牲了。”

祁骁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巴掌扣上了姜池遇戴着帽子的头，狠狠揉了一下，发现隔着布料这手感真是出奇的差！

“你从小时候一直记挂着这事自责到现在？你是不是个笨蛋？”

姜池遇被祁骁晃得头晕，酝酿了那么久想要坦诚的心情一下子被打断，扭头怒瞪祁骁却撞进那双关切的眼里，一下子却再说不出后面那句“那个消防员是你”。

姜池遇拿下祁骁作恶多端的手，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好一会儿才问：“你觉得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我让他死掉？”

“不会。”祁骁几乎是瞬间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是我的话就不会，所以他肯定也不会。救了你这么个可爱的小孩儿有什么好后悔的？又不是救了什么杀人犯。”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祁骁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回答：“不会。”

“每一个消防员冲进火场前都做好了再也出不来的准备。当年救你的那个消防员在看到你并决定救下你的时候一定已经想到过牺牲这个结局，但他还是救了。这是他出于自己的本心也是本能的选择，他一定不会后悔的，更不会恨你。”

姜池遇静静地看着祁骁，心想这真是一个非常祁骁式的答案。

姜池遇第一次主动地伸出手，停在祁骁头上。

他想摸祁骁的头，但他又被自己的礼貌和常年和人保持的距离感给绊了一下，于是问。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姜池遇问的时候想，明明祁骁摸自己的头从来不打招呼，为什么他要先问。

“呃……”

祁骁被姜池遇摸头还要打招呼的诡异举动弄得有些进退两难，答应嘛好像显得很没面子，不答应嘛是不是又有点太小气？这小孩儿想摸就不能直接摸吗！

好在姜池遇问完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奇怪，这次他背叛了自己的社恐属性，在祁骁还没回答“可以”的时候就无礼地摸了下去。

——头发短短的，扎手，不好摸。姜池遇如此评判道。

姜池遇摸完很郑重地说：“谢谢你。”

此时的祁骁不知道小孩儿的这句谢谢到底谢的是什么，是谢给他摸头还是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呢？

很久之后祁骁才想明白，原来姜池遇这个时候的谢是在谢自己当年救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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