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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借我三千愿》

76. 第76章 先断雷

回姜宅的路上,虞岁晚把沈照岚留下的归名图看了三遍。

马车进宣平坊时,外头刚散过午市,几个卖鲜花的妇人挑着空篮往回走,篮底还剩零星茉莉和石榴花。姜宅门前的白幡依旧垂着,门房已经习惯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书手、匠人和送信人,看见他们回来,忙进去叫冯敬山。

虞岁晚跨进门,先让人往澄怀院送四坛新井水、两盆净沙和一捆粗麻绳,又叫冯敬山把西北那一路清出来,今日谁也别进院。

冯敬山照办以后才问起沈家的结果。

姜令仪也从正院赶了过来。她今日一直看着人簿,各房朱印暂时都亮着,前两日被单独安置的几个仆役也没出乱子,只是如今宅里人人做事都小心,她自己也日日悬心。

虞岁晚把沈照岚留下的青皮册和归名图放到案上,自己坐在另一头说道:“源头查清了大半。十八年前有人在澄怀院地下布了一道绝念法,原本只为一个人准备,后来法子搁得太久,雷木里的气坏了,才会一条命接着一条命往下牵。”

她省去了姜闻洲与沈氏之间的关系,也没把沈照岚那些书信递给姜令仪。等咒真正解了,该是谁的记忆,自会原原本本还给谁。

姜令仪这些日子已经习惯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查法,听到“绝念”二字,先问的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既然找到原先的法子,是不是可以先让我们想起来这几日死去的人?”

“现在还不能。”

虞岁晚将归名图转过去,只让她看末尾那句“先归其名,次归其事,终归其情”,随后拿一只茶盏压住其余纸页。

“沈照岚当年留下的归名法,是在绝念术正常用过一次之后收尾。如今地下那块雷木早变了性子。你们每认出一个死者,它便沿着重新接上的那点念头找过去。若此刻把所有名字一口气放回来,宅中几十上百个人同时想起从前的亲眷、朋友、主仆,那些牵连也会一齐恢复。”

姜令仪听懂以后,脸色随之发白:“会一起落雷?”

虞岁晚说道:“它从前一次寻一个,是因为每回只有一个人先想起来。谁也没试过十个人、二十个人在同一刻认出死者,我不打算拿你们全家试它一次能劈几个。”

冯敬山原本还盼着事情到了能解的时候,听完这一层,心又提了起来。

晏知还从木匣里取出昨夜拓下来的雷击木纹样,同七年前镇石的拓纸并排铺好。他一路回来已经同虞岁晚商量过几回,此时便把其中两处截开的纹路指给姜令仪看。

“七年前后来布阵的人已经替我们留过一条路。”晏知还解释道,“他将死者的念压在澄怀院,墓碑留在宅外,姜家因此安生了几年。这个法子解不了咒,却说明名字和记忆可以暂时留在阵里,不必立刻回到活人身上。”

虞岁晚接着说道:“所以顺序得换。先借他留下的阵把咒里那些名字接出来,压在澄怀院,不让你们想起来。名字离开雷木以后,再断水脉、拔雷根。等那东西再也杀不了人,才轮得到归名。”

姜令仪想了一会儿,很快抓住了最危险的一处:“名字从雷木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算想起来了?”

“纸知道一个名字,和你知道一个人是谁,是两回事。”虞岁晚朝旁边的人簿点了一下,“这些日子你看过不少陌生名字,照样想不起他们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名字先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七年前那个三叠云纹阵,恰好能做这个地方。

事情说清后,姜令仪没有再往下追问。她拿着人簿回了正院,冯敬山则留在澄怀院外照看下人。姜宅数代同居,院子里再大的事也挡不住厨房烧饭、马厩添草、浆洗房收衣,今日特意空出西北一角,外头仍能听见木桶碰着井栏、仆妇招呼人收床单的声音。越是这种寻常响动,越让人知道阵里压着的那些名字曾经也属于这样的日子。

四坛井水已经送到廊下。

虞岁晚先看了眼七年前那方镇石。前几日补好的阵纹仍在,雨后颜色更深,井边的四处阵脚也各归原位。她取出沈照岚那张归名图,用镇石压住一角,另外铺开自己重新画的一张图。

晏知还看出她改了地方:“你把归名的出口挪到这里了。”

“原法是把名字送回人身上,我不敢这么走。”虞岁晚指尖沿井台外缘划过,落在七年前布阵人留下的三叠云纹上,“这人当年既能把第五个人的名截在宅外,又能让前面四个人的念沉在阵中,说明他已经把沈照岚的法子改过一回。我要借他的收口,把名字先压到镇石下面。”

她说到这里,递给晏知还一卷墨线:“地下雷木还连着水。等名字离木,它多半会追。我把名往这边引,你替我截它的雷炁,别让两股气重新碰到一起。”

晏知还接过墨线,将两端分别绕上腕间和剑鞘,随后沿院墙走了一圈。他挑出来的四处落脚都避开原来的阵脚,剑气压进砖缝之后,院中原本散乱的水汽很快分出了界线。

虞岁晚站在井边感受片刻,抬手把西侧那只水坛推过去半尺:“这里再让一点。地下水气从东北回来,留这么宽,雷炁会绕过你。”

晏知还依她说的位置重新布下墨线,指尖从线身拂过,细线随即沉下去,贴住地面。

这一次虞岁晚才开始。

她先将五枚木签放在镇石旁。

七年前五个名字,他们已经从咒根里照出来过。近来新死的人则另写在几张折起的黄纸上,纸外不标姓名,只依死亡先后写了一、二、三、四。她和晏知还都曾见过其中几人活着的样子,若让那些旧事在雷根未断时重新接回来,他们两人一样会遭殃。

所以今日谁都不去碰“那是谁”。

他们只按顺序收名。

虞岁晚把右手压在镇石上,左手两指捻起第一枚木签。灵气沿石面旧阵徐徐散开,三叠云纹一层一层亮起,井里的水随之生出细小波纹。

她口中念的是一段极短的引名诀:

名有所居,念有所止。今迁其名,不召其魂;今存其迹,不返其思。来者入石,诸念且息。

最后一句落下,木签上的字慢慢淡了。

与此同时,镇石一角浮出一条很浅的墨痕。

第一道成功以后,第二道便好走许多。

五枚木签依次褪成空白,石上多出五道互不相连的细痕。它们并未组成姓名,也看不出是什么字,像五根墨线各自藏进石纹深处。冯敬山远远守在月洞门外,对这里曾经死过谁仍然一无所知。

虞岁晚开始接近来那些名字。

第一张黄纸刚贴上镇石,院中风向就变了。

晏知还抬手压住墨线。

地下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裂响,像石缝里有人折断了一截枯枝。紧接着,澄怀院西北那条已经挖开的排水沟里亮起一线白光。

白光沿水痕直冲井边。

晏知还拔剑半寸。

剑身甚至未曾全出鞘,清亮剑气已经贴地横过,将那道白光截在离虞岁晚三步之外。雷炁撞上剑气的一瞬,砖面炸开几粒碎砂,墨线猛地绷紧,又让他一把扣住。

虞岁晚连头都没抬。

“再给我三息。”

晏知还站在她与水沟之间,答得干脆:“你做你的。”

黄纸上的名字已经褪去大半。

虞岁晚腕间一转,把剩余那点墨色一并压入镇石。石面第六道痕迹出现时,地下白光骤然暴涨,顺着两侧砖缝分出数道细叉,其中一支竟贴着墙脚绕向后院。

晏知还手中长剑这才彻底出鞘。

剑锋斜斜点地,灵力从脚下铺开,先前分布四面的墨线同时亮起。白色雷炁被困在澄怀院之内,几次想往外窜,都撞回同一条界线。晏知还手腕一压,剑锋前移寸许,将最盛的一股重新逼回排水沟。

虞岁晚抽出第二张纸时扫了他一眼,提醒道:“它在试别的水路,东边也会来。”

“东边我看着。”晏知还调整了位置,“你还剩三张。”

两个人一边守,一边收,院外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了最后一张纸,雷炁已经在地下翻得厉害。井水不断拍着井壁,四只装满清水的陶坛也泛起一圈圈涟漪,院中分明无雨,石板上却渐渐生出细密水珠。

虞岁晚手中的纸忽然一烫。

一段已经消失的记忆毫无预兆地从脑中冒了头。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饭桌旁。

淡青衣衫,鬓边簪着茉莉。

那张脸才浮出一半,虞岁晚立刻咬破舌尖,痛意将已经往深处走的念头截断。她手下符诀半分没乱,反手把黄纸扣在镇石上,灵力一层层压下去。

地下雷炁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她。

白光从她脚边砖缝骤然窜起。

晏知还比它更快。

他一步落到虞岁晚身侧,剑锋从两人之间直插砖缝。白光贴着剑身往上爬,电芒映亮他半侧衣袖,下一瞬便让一道沉厚灵力压了回去。

晏知还侧过脸看她:“还认得出来吗?”

虞岁晚把最后一点墨色送进石里,额角已经见汗。她再去想方才那张脸,脑中重新空了,只余一朵茉莉的影子。

“差一点。”她喘匀一口气,“它知道自己快失去名字了,开始主动往人念里塞。”

晏知还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神智清明,才把剑从砖缝里拔出:“名字都进去了?”

虞岁晚低头数过镇石上的痕迹。

一道不少。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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