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一天，大齐汴京也落了雨。

倾盆大雨敲打青瓦，如柱的水顺着瓦檐落下，周起新负手站在房檐下，管家何荣撑伞冒雨小跑前行，手里攥着书信，衣裳肩和下摆被打湿，印了层深色的印子。

何荣在屋檐下收伞抖了抖水，把书信递给周起新：“使头，宫里传信过来了。”

自打杨公公离开后，周起新日盼夜盼都盼着去大宁的几人能传些消息回宫，一连过去五六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日回信终于传回来了。

周起新拆信查阅，短短几行字，却让他如坠冰窟，脚下踉跄险旁边的何荣眼疾手快扶住他，险些站不稳。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快，老何，帮我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何荣连应好几声，急匆匆备好马车，帮周起新撑伞送上马车，他驾车赶往宫门。

周家住在西大街的华景街上，从右掖门入宫，右银门下车，小公公见人来急忙迎上为他撑伞。

“我要见圣上。”

小公公道：“杨总管料到周参政会入宫，早早让我侯在此地，圣上在垂拱殿处理政务，为周参政备了步撵，我为参政引路。”

周起新打量小公公一眼摆手拒绝，接过他手里的伞大步向前：“不必了，走路快些，也没几步路。”

今日并未开朝，垂拱殿聚集不少大臣在外室候着，杨公公在屏风后守着，见到周起新急忙出去拦人：“周参政是为了令郎来的？”

周起新颔首：“是，公公，信上所述可否属实？廖樊他们在大宁见到诉山，但诉山不愿回来？”

杨公公点头：“信上所言确实，廖樊等人在石城隘确实见到令郎，但周郎君并不愿回来，非但如此，廖樊见他去了黑市，将大将军坐骑买了下来，后不知所踪。”

“我儿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也很有主见，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周起新神色着急，他更担忧圣上会因此猜忌，君臣之间生了嫌隙，抬脚便要进去，杨公公赶忙拦住，“周参政勿急，圣上知晓，周郎君也算圣上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思圣上自然知晓，如今虽有令郎下落，但廖樊回信说并未见到少夫人，只怕令郎若为了寻找少夫人，在大宁惹出祸事，届时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周家也担待不起。”

周起新神色僵住，心思千回百转，最后还是惊疑不定，试探询问：“圣上的意思？”

杨公公道：“周参政派个前往大宁，此人须得是周郎君亲信，劝劝郎君，让他回来，再者少夫人身处大宁，日后若出什么事，引火烧身呐。”

周起新眉头皱起，周承雪和满鹊的事，他心中虽有定论，但此事还是要先问过周承雪的决定才行，若他点头，和离的事即刻能提上日程。

杨公公看向周起新身后站着头发胡须花白的老者，老者正冲他含笑，杨公公赶忙躬身颔首回礼，随后压低声音对周起新道：“郑太傅家的孙女今年已有十八，前些日子救了庆安公主，被封为县主，尚未婚配，只因两年前中秋宴上对某位郎君一眼万年，实在难以割舍。”

话说到此，周起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他也没当场点出来。

若是这样做未免太过绝情，他心中并无门第之见，只求两情相悦，是互相可托付终身之人，且能管理内宅。

何况满鹊想同周承雪和离一事，只是听人转述，并未听到他们亲口说出，尚不能当真。

周起新含糊应下，并未给答复。

难怪信上说得模棱两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带他见未来亲家来了。

回到家中，周起新写信给江全。

江全是周承雪心腹，且尚未归家，应当还在乌蒙郡，他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在信上，另起一封交代江全找人，把余下的信转交给周承雪，不得有误。

他站直身子看着外头雨幕，想到垂拱殿外杨公公最后的话，忽叹气一声：“也是个命苦的孩子，若家世出身能在好些，也不至于。”

雨下得很大，伴随雷声轰鸣，商队刚走过的路后面一棵树忽然刺啦一声拦腰截断，变得焦黑。

紧接着地动山摇，山顶上传来巨大轰鸣声。

马匹受惊嘶鸣，然后开始规避风险闷头向前狂奔。

现场混乱，拉货物的马车翻车，挡在路中央，后面的撞上来，绊倒一片。

小厮大声喊：“快！快跑！是泥石流！快跑！”

场面混乱，满鹊跟着大部队逃命，但山上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地面震颤。

她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抱紧怀里的獒獒，一声一声策马，盖雪也拼命往前跑。

身后来不及逃跑的人大部分被落石击中，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染红雨水顺着山道浸染在泥土路上。

谁知和她并排的张大娘□□马匹受惊，将她摔下马，张大娘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满鹊的名字。

“筝娘子！筝娘子！”张大娘撒腿狂奔，声音尖锐一声比一声大，同时带着无尽的恐惧，“筝娘子救救我！筝娘子救救我！求求你了筝娘子救救我！！”

满鹊头脑昏沉，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雨珠一颗一颗从她下巴滚落。

最终她咬牙调转马头迎着张大娘而去。

前面看到的人惊呼：“快走！别管她！你也会死的！快走！”

满鹊充耳不闻，待她奔向张大娘时，弯腰身手去捞她：“快！抓我的手！”

张大娘抓住满鹊的手翻身上马跨坐满鹊身前，与此同时前面滚落巨石，盖雪腾空飞跃而起，跨过去不停往前奔。

若再晚上一息，方才张大娘的位置已被泥石淹没。

两人中间夹着獒獒，张大娘因为害怕，整个人身体匍匐在马背上死死拽着，却将满鹊挤到马屁股上。

满鹊呼吸急促，不得不拽紧缰绳，出声提醒张大娘：“张大娘子，我快掉下去了，你往前一点，张大娘子！”

张大娘子面色发白，紧紧攥着马鞍不肯撒手，自动隔绝了外头一切声响。

轰隆的雷鸣再次重天边炸开，伴随一道咔嚓闪电，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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