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悬杏》
工体附近的街道,凌晨不乏豪车路过。代驾小哥的脾气都不错,赚得一单又一单,也没有脾气去对一辆停在路边碍事的迈巴赫鸣笛。即便真有过路的“路怒症”,在警局门口和昂贵的车型面前,也统统都失去了假威风。
苏遇面对陆之野,也一向如此。
车窗的隔音效果是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人沉闷的发音,而外面的人却听不清里面的人说了什么。付韫走到车身前晃晃双臂,示意陆之野把车锁打开,又用口型问:“你口罩呢?”
车后座的人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男人利索转动方向盘。稳稳地侧方停车后,男人留下一句“等会儿送你”,拔钥匙,下车,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车门合上的瞬间,苏遇几乎半个身子弹射要下车,奈何车门岿然不动,抬头,只有车窗上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供给她空气。
换正常人来警局,怎么也不会这么张扬,尤其是公众人物。有些为了影响做到最小化,出入这类流言蜚语最浓地时,还要提前打点一下跟踪的狗仔。但陆之野嘛,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戴口罩,私服是昂贵的品牌赞助,路过灯盏,余光像为他热起的红毯人潮。
苏遇隔着车前玻璃往外看,只模糊瞥得见男人的背影。和她六年前所见过的最后一面的人,有略微的差别。
那时候的陆之野精瘦,不比现在肩宽挺拔。或是在外打工实在缺乏营养,正长身体的时候,他吃不上几顿家常饭,留给人的第一印象除了帅,再就是消瘦。奈何他样貌条件摆在那里,瘦成竹竿样,仍是行走的衣服架子,比例好,线条是永远的优越漂亮。
苏遇依稀记得刚到日本那年,有天收到秦尔思发来的视频链接。
那时她和陆之野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视频里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包厢中央,被烫着羊毛卷的女人从头到脚淋了整瓶红酒。暗下灯的包厢里,只有眩晕的光碾过他清晰可见的锁骨。
嘲讽的画外音不断,有句话的分贝大到像贴在手机屏幕上——“弟弟,这么清高就别干这行。”
原视频发在需要翻墙的外网上,是个ID为“致力品鉴极品男模”的账号。
那条原帖有将近三百万的阅读量。
视频转发到墙内,画质转到模糊,仍看得主人公清流畅的轮廓。有向来口无遮拦的网红博主发言:长这样,清不清高我都愿意买单,柏拉图咋了?至少赏心悦目。
手抖着看完那条视频后,苏遇咬了咬牙,把那学期的生活费全部转给了陆之野。随后拉黑删除,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
一个掐头去尾的视频,泼了人一身的脏水,也意外辟出一条光明路来。
陆之野因为出色的外貌条件,被一家MCN机构看中,很快签下合同,借着热度为他匹配团队,短短两个月,做起个百万粉丝的账号。
又过小半年,陆之野单方面提出解约,上百万的违约金,有人说掏便给他掏了。从那之后,他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再出现,是在一部S+的古装戏中出演了一个角色。连男三都排不上的小角色,戏份少之又少,但好在设定是浓墨重彩的新颖。他有吃这一碗饭的天赋,演得也不错,借着过往黑红的余温,小出圈了一把。
再之后,从戏份重的男二开始,如今,也终于拍上了男一号的本子。
他走这一路,苏遇看在眼里,想不知情都难。
和陆之野不走寻常路的经历相比,苏遇的人生就显得普通许多。
她的名字普通,长相也普通,家庭是中规中矩的寻常配置。从小到大,认真听讲的话,成绩是中游浮动,拼了命啃书的话,成绩是上游的凤尾。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过有天赋的事,一切全凭努力。要说青春期做过最闪闪发光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喜欢上陆之野。而这在他人眼里,也够微不足道的。
多年积攒一次的勇敢,表白被拒绝后,她干脆一个人跑得远远地,和这个人彻底一刀两断。
厉瑜听苏遇轻描淡写讲过这段不痛不痒的经历,虽不知道故事的男主人公是谁,但评价过苏遇一句:“你自尊心挺强的。别人放个小技能,你直接退游了。”
苏遇倒不是没想过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做嘘寒问暖的朋友。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难能可贵,一起长大的情谊。
两个人的关系,说暧昧点是青梅竹马,说纯粹点则是发小。不管哪种形容,总之,失去好友是一件极可惜的事。只是在苏遇看来,无论怎么形容,这层关系也都只能成为过去。她和陆之野之间的渐行渐远,从他高三辍学离家开始就注定了。
“那我下个月婚礼还请不请他?我说和你不熟,又让你当伴娘算怎么个事……到时候你们见了会不会尴尬。”秦尔思的语音终于回过来,打断了苏遇的出神。
苏遇低头,懊恼靠在座椅上,无力打下一行字:「不会再有比今天更尴尬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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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韫隔老远便看到有人举着长焦替陆之野留下警局打卡照。这边,主人公刚刚踏入威严空间,环顾四周,只问:“人呢?”
“还在屋里呢,刚成年半个月的小毛头,现在吓坏了。”付韫追赶上来,凑在人耳边小声说明情况。
刚成年,拥有和他相似的长相,除了陆之尧,暂时想不到第二个人。
考虑到还是“孩子”,警察叔叔把人安置在会议室里审,透过门缝,陆之野看着那人摘了口罩,故作乖巧地坐在那儿一口一个叔叔的狡辩。
亲眼确认过后,陆之野才转头和付韫说话:“你处理吧,这事不追究了。”
付韫脑袋懵懵,小声嘟囔一句:“啊?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
“他是我弟。”丢下一个硬核消息,把付韫炸得眼前噼里啪啦,看陆之野急着往车里去,又木木问一句,“你挟持人家小姐姐干嘛?抓住你弟人家帮大忙了。”
“认识——青梅竹马。”
说完,陆之野头也不回走了,仿佛来这儿只为亮个相,给狗仔提供几张劲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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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秦尔思很聪明,捕捉到苏遇字里行间的微妙信息,“他IP今天可在京北,你们不会……”
苏遇没来得及回,这辆车的主人很快折返回来。趁男人尚未锁车的空隙,苏遇眼疾手快,迅速打开了一角车门,想就此溜走,好不面对此刻摆在面前的难题。
身后人幽幽讽她一句:“让你一百米,待会见。”
苏遇讪讪关上车门,轻轻扯动唇角,又是她最擅长的假笑:“……好久不见。”
“刚还见过,这么快忘了?”
苏遇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一如既往的软,说的话却不似表面那么柔和:“在车里闷得有些缺氧,记性不太好。”
男人没接话,轻扣一下手指,启动了车掉头。
苏遇:“去哪儿?”
“你不报地址,只好带你去酒店咯。”
“我自己回就行。”
“我说了,顺路。”男人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目光灼得她忍不住缩缩胳膊。
半晌,她乖乖报上地址。
起初是尴尬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叫人昏迷的安静。苏遇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高架风景,旁若无人地戴上耳机,真拿这趟当成滴滴专车了。
她只戴着,却不开音乐,假装泰然自若,余光又忍不住偷瞄前面的人。
最终是陆之野主动搭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些常规问题。问什么她答什么,没有多余字要说,佯装一些冷漠。
“叔叔阿姨还好吗?”
“挺好。”
“什么时候回的国?”
“前年。”
“来京北多久了?”
“一年。”
“耳机里有音乐吗?”
“没有——”
……糟糕。
苏遇表情像吃了只苍蝇,闭眼别过头,尴尬地鼓起一边的腮来。
小时候生气也是这样的,从不会当着面把火发出来,只会待在原地,气鼓鼓地咬着牙齿扮演松鼠。苏遇一如既往的好“欺负”,陆之野也一如既往的狗。
瞧后座人没了声音,陆之野轻佻勾唇,抬手打开音乐,随机播了一首歌来掩盖身后人的尴尬。
一路堵车走走停停,凌晨三点前,车子终于稳稳当当停在苏遇租住的小区外。
苏遇住的是那种老破小步梯房,没有客厅的隔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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