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是早亡的道侣》
天已暗了,东洪波州的渡口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离得老远,都能听到鼎沸人声。
修士们背着刀剑,朝各自的船只走去。渡口停了许多船,船只或朴素或华丽,或高或低,大小不一。
而在所有船中,最华丽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一艘停在正中间的楼船。
楼船几十丈长,船身上嵌有精致金纹,连风帆也是灿灿的金色。船只安静地停泊在岸边,宛如一条金色的长龙。
有人问道:“这是谁的船,排场这么大?”
另一名修士撇撇嘴:“李逄夜呗。这么招摇,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么大的船,就他一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李逄夜,是个贪花好色的公子哥,连去秘境都要带着乐师舞女取乐,这次肯定又把那些人带上了。”
“可不是嘛。而且他还得带人给他开船啊!李大少爷娇惯得很,哪能自己开船?”
姜瑶光背着剑,默默穿过喧闹的人群,踩着舷梯,缓步走上那艘珠光宝气的楼船。
船虽大,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风中回响,没有一丝人气。转了个弯,走到舢板上,面前恍然一亮。
几个精巧的宫灯挂在楼阁间,随着夜风轻柔地摇晃着,连江面也被照得金灿灿,亮堂堂。
姜瑶光低下头,朝着江中望去。
江水似乎映出了她的倒影,只一瞬间,那影子便和漂亮的灯光一同被风吹得破碎。
倏地,那风中多了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青年顺着楼梯走下来,幽幽道:“姜道友来这么迟,让我等了好久。”
他仍是穿着一身紫衣,一头黑发半束起来,露出眼皮上艳丽的伤疤。
姜瑶光头都没回:“我们约在戌时三刻,而现在刚到戌时,我并没有来迟。”
她的确没有来迟。可等待,总是很漫长的。
商悬秀顶着李逄夜那张平庸的脸,缓步走到姜瑶光身侧,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江面。
天暗了。江面比天空更快地暗下去,远处的江水如同一块墨色的玉。
夜风吹拂。
他偏了偏头,视线像是被轻风拂起的柳丝,斜斜睨着他的妻子。
许久不见,她清减了不少。身形瘦削,形销骨立,眉目间藏着深深的郁色。
也许是因为重伤初愈。
也许是因为他。
商悬秀嘴角向下弯了弯,心觉畅快。
看到死敌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比杀了她更能让他开怀。
于是他捏着手中的折扇,好心情地笑了笑:“是我说错话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拨弄手边的宫灯。绣着牡丹纹的纱质宫灯被他一碰,慢悠悠地旋转起来。
“既然姜道友提前到了,我们现在就开船吧。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
姜瑶光诧异道:“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华丽的楼阁。数以千计的宫灯簇拥着高耸的亭台,檐上的琉璃瓦被灯光映着,发出温暖的光。
可这奢华的楼宇之间却不见人迹。既没有乐姬舞女,也没有随从护卫。
偌大的楼船之上,只她与他两人而已。
商悬秀道:“我来开船。”
抬头瞧见姜瑶光神色,又朗声笑道:“李某虽不才,好歹也是东洪波州长大的。姜道友信不过我吗?”
姜瑶光道:“我相信李少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却忍不住轻轻皱眉。
这楼船庞大,一般要十几人合力才方便驱动。而李逄夜素来不靠谱,如今却突然揽下开船一事,倒是让人很不放心。
正想着,商悬秀一挥手,几道灵光从指尖迸射而出,飞快遁入楼船之中。
灵光没入的刹那,金色风帆呼地收紧,灵力推动着庞大的楼船缓缓向前,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见状,姜瑶光眸光一闪,微微抬手,灵力隔着虚空没入船中。
灵舟行驶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在两股强劲灵力的加持下,巨船犹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江中飞射而去。
她的动作并不背着人。商悬秀动作一顿,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姜道友?”
姜瑶光道:“控制船只需要不少灵力,李少主一人支撑,难免力有不逮。我们一起控制,若遇到问题,我还能支应一二。”
商悬秀眸光暗下来。
不愧是姜瑶光,明明就是不信任他,却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他到底没有拒绝她的插手。
眨眼间,船只掠过江面,岸上的嘈杂声已然不见。洪都府的灯火在夜幕下交织成一片,渐渐又化作一点星光,最终湮灭于黑暗之中。
江上只剩两人。夜晚幽暗而沉寂。两人站在舢板上,在风中伫立良久。
商悬秀拢了拢衣裳:“姜道友,夜里风大,回房吧。”
看她一眼,又道:“我给你准备了房间。”
他给姜瑶光准备的房间,是楼船所有房间中,位置最高的一间。
房间很大,视野开阔,站在走廊,可以顺着窗户俯瞰辽阔的海面。
屋内也被精心布置过,金帐玉屏、暖香扑鼻,地上还铺着贵重奢华的羊毛毯。
姜瑶光的视线在这些价格不菲的物件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窗沿上。
那里摆着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的,却不是糜丽华贵的牡丹花,而是一枝半开的玉兰。风一吹,隐隐约约传来的暗香让姜瑶光有些心绪不宁。
瞥到她神色,商悬秀用手中扇子抵住下巴,轻咳一声。
“道友喜欢吗?这屋子。”
姜瑶光回过神,平静道:“李少主费心了。”
商悬秀眨眨眼。
李逄夜的外貌不出众,他眼神一动,倒给这副平庸的皮囊增添了几分神采。
“那道友就好好休息吧。”
他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幅度转过头,露出一小块白皙的下巴。
“对了,我看江面上起了雾,后半夜恐怕会下雨。道友可要记得关窗。”
说着,对姜瑶光点点头,快步离开。
姜瑶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失去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她无视了那些华丽的摆件,径直坐到窗侧的矮榻上,微微阖上双眼。
夜雾渐浓。
玉兰花淡雅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流连,犹如一条长蛇。风带着暖意,将她紧紧地包裹起来。
商悬秀隐居的地方,也有一棵玉兰树。
那棵树据说已在此生长了几百年,高大挺拔,枝头上簇簇生长着雪白的玉兰花苞。
据商悬秀说,它生长在这灵气富足之地,已然有了微弱的灵智。
花木修行不易。姜瑶光偶尔分出一些灵力给它,希望它早日开启灵智。商悬秀见了,并不阻止,只是淡淡一笑,也将自己灵力灌入树中。
渐渐地,玉兰花开了。
姜瑶光的伤势好了大半。山中日子清静,她无事可做,时常与商悬秀在树下对弈。
“到你了。”
温润的声音混在潮热的春风之中。姜瑶光怔了怔,垂眸去看棋盘。半晌,她捏起白棋,轻轻落在棋盘的缺口。
“我赢了?”
姜瑶光有些怀疑地看着商悬秀。
她棋艺不精,和商悬秀下棋十有九输,怎么突然就赢了呢?
看到她疑问的表情,商悬秀展颜而笑。他微微倾身,越过棋盘,轻柔地吻上她的脸颊,输给她一个温柔的吻。
“赔给你的。”
姜瑶光搂住他的脖子,也忍不住笑了。
输的是他,亲她的也是他。那他到底算是输了呢,还是赢了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沉醉在这个瞬间,宁愿时间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这空气为什么这么潮热?他的身体为什么如此冰冷?玉兰花的香气,为什么浓郁到近乎沉重?
被她拥抱着的人,身体愈发沉重,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雕。他紧紧地勒着她的身体,不肯放松,好似想要将她拖入湿热的泥沼。
“姜瑶光。”
她挣扎着,侧头望向他。他那张艳丽的面孔上已满是鲜血。
鲜血
鲜血
她身上满是鲜血。
“永远别忘记我。永远。”
永远
永远
鲜血
姜瑶光倏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角流下,发丝湿哒哒地缠在颈上,像一条浸满了鲜血的绳。
失魂一般在原处静坐半晌,噩梦的余潮总算退去。
姜瑶光站起身,捏了个净衣诀。目光掠过瓶中盛放的几枝玉兰,盯着看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她拿起剑出了房间,缓步走到舢板上。
江上风平浪静,一丝微风也无。夜雾弥漫间,月亮渗出凄冷的浅白色微光。
姜瑶光望着江水,轻轻抚上手腕。细细的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上坠着尖笋一样的骨笛。
正是她与商悬秀的信物。
可是商悬秀已死,他的骨笛也已不知丢失在何处。
她吹响骨笛,乐声会在何处响起?又有何人会听她并不高明的笛声?
沉默几息,姜瑶光解下骨笛,抬手将它放在唇边。
幽咽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月光好像更凄冷,高处的雾气被映成霜花一般的银白。天与江水交汇之处却是暗的,暗潮随着笛声,似有若无地涌动。
涌动着,水波翻腾。笛声戛然而止,江潮却停也不停。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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