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灯长明》
瑾玉走后,林灯倒在榻上,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之时,日光晼晚。她觑一眼窗外,只见橘红落日一角,揉揉眼睛,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去。
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屋里似乎有人。
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她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然目光锁定桌旁之人的刹那,眼中的恐慌瞬间转为惊喜。
“沈长明!”林灯开心地大喊,“你也被抓进来啦!”
掀被下床,她跑到他的身边,低头仔细端详。
整个人好端端的,衣饰精致整洁,发丝亦一丝不苟,只是面上的神色有些令人陌生——眉头微蹙,薄唇微抿,一双眸子如同历经霜冻的桃花,全然不见往日的那股悠哉与从容。
林灯感知到他的不对劲,怯怯地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这么高兴。是为了救我,你才会被一同绑进来的吗?”
昏沉的日光从窗缝渗进屋子,一半照在他的身上,一半却被窗棂截留。故而霜白色的衣袍,一半被染作暖黄,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面孔亦如是。
“没有人绑我,”他道,“阿灯,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音色中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势与冷峻,称呼却陡然变得亲昵。
好奇怪。
“我来带你出去。”沈长明望着她,继续道。
林灯又后退一步,隐约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沈长明也是被抓进公孙府的,怎么可以和她关到同一间厢房呢?这可是女客住的屋子。
“沈长明,”她小声道,“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能够安然无恙地、悄无声息地、长驱直入权势煊赫的公孙府的。
陌生感骤然涌上心头,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蔓延到周身。
她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仿佛面前这个人带来的并非逃脱的生路,而是一个她从未察觉、一直潜藏在身边的巨大危险。
害怕是如此明显,如同一朵在山雨欲来时颤巍的娇花。颤抖的模样落入沈长明眼中,他顿时觉得呼吸似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制,周遭的时间亦已冻结。
但她不是娇花。娇花扎根泥土,只会一味地颤巍,不会抗争,不会逃离。
直至此刻,沈长明才终于意识到,倘若起初接近她的意图在此时揭开,他将失去全部的可能。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等的冷酷与恶劣。
他有原罪。
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意,他温声道:“公孙府的上任家主与家父早年有些旧交。我登门之后,提了家父的名讳,公孙陵倒是愿意卖我一个面子。”
耸耸肩,继续道:“我告诉她,你是我家表妹,医术高超,非玢芷寻常医师可比,若离了你,乔琯的寒症就别想好转了。她在意那个坊主,沉吟少时,便应许我将你带走。”
沈长明看一眼桌上那件襦裙,又望向林灯,“石榴红很衬你。穿上会漂亮。”
林灯立在两步开外,大大地睁着一双灵秀的眸子,眼底却浸满了惶惑。
什么样的故交,才能一句话就能把人带走?
“沈长明,”她把音量压得很小,“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会伤害我吗?”
她局促地绞着襦裙一角,微微垂首,“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现在有一点担心,也有一点害怕。”
她重新抬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会伤害我吗?只要你说不会,我就相信你。”
一片沉静里,是两颗扑通狂跳的心。
“不会。”答得很快,且斩钉截铁,仿佛在言明一句此生坚守的真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林灯松了一口气。
肩头稍稍松弛下来,却仍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
而后步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又漾出笑意,“我的胆子比较小,不要见怪。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掉吗?回叩玉坊吗?”
叩玉坊?或者还是算了,他从不喜欢那个地方。苏定抒倒是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在城东,或许去那里更好。
只是如何开口呢?
沈长明斟酌片刻,轻声道:“若是不回叩玉坊呢?”
林灯支肘在桌上,托腮问道:“去旅店吗?要离得公孙府近一些才好,这样方便我每日入府给乔琯诊脉。”
竟还想给那坊主治病么?
沈长明面露不解,“看什么病?倘若有点骨气,一刀两断才好。”
林灯偏头撇嘴,“我之前花费那样多的心思和功夫,才把乔琯医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吗,乔琯是自己走到公孙府马车前的。如果不是我,这个公孙陵只能拿担架把他一路抬回来。”
她继续补充:“我还没拿到叩玉坊盖章的医术水平的背书呢。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不能在最后十里把前功尽弃。”
“好吧,”沈长明做出让步,“我在玢芷有一好友,他有一处闲置的宅院,大约离公孙府也不远。你同我到那去住,一应仆从侍者,他会安排好。”
林灯睁大眼睛,“你竟还有这等好友?”半晌反应过来,“你有时不见踪影,便是去见他吗?”
沈长明不语,表示默认。
对面的少女却有了新的担忧,“孤男寡女哎,就我们两个。合适吗?”
沈长明略一挑眉,“你在流水船邀我同行的时候,好像没考虑这个。”
他凑近一点,笑得肆意,“究竟是无知无畏,还是后知后觉?”
无形的羞赧在少女的脸上幻作有形的绯红,却仍带着天真,如同盛开在冰崖上的曼陀罗花。
天真,是保护花朵的冰罩,亦是增添娇媚的诐辞。
沈长明微一晃神,又凑近一点。
“林灯,”他的声音忽而压低,像是无意,又像是诱哄,长睫之下,眸色深深,如同晦暗的海,“你有过心仪的郎君吗?”
绯红转绛,却闷不作声,于是屋里最鲜艳的颜色,不再是桌上那件石榴红。沈长明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他抬手拍拍她的发顶,“既没有,当然也不必在意了。你又没有心仪的郎君会为你吃醋。”
旋即起身向外走去,“走吧,去公孙府正厅。让那家主给你奉一碗赔罪的茶。”
余留林灯在身后气恼大喊,“喂,你到底在胡说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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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正厅,四人,一盏茶。
林灯居客位左一,沈长明在她身边。公孙陵换了一身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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