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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相异闻录:缘医》

15. 旧案

王宝阳回到警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上还是湿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踩着水洼走过去,鞋子里进了水,走起路来「叽咕叽咕」地响。

警局的门是玻璃的,推开来,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大堂里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到王宝阳进来,站了起来。

「王警官。」

是老教授的助手,小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黑框眼镜,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小陈把手里的一个U盘递过来,「这是周老师生前最后一份研究资料——他看完那段山海文之后,把它存进了U盘,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

王宝阳接过U盘。

很轻,塑料外壳,上面贴了一个小标签,用记号笔写着:「墨市·海岬·古碑·未解」。

「他什么时候存进去的?」

「死前三天。」小陈说,「他那天晚上回办公室拿了这个U盘,然后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

王宝阳把U盘放进口袋里。

「他家你去过没有?」

「去过。但已经被清理过了。」小陈说,「我不知道是谁清理的——警察叔叔们不是都拍照存档了吗?但等我赶到的时候,周老师家里面……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王宝阳皱眉。

「怎么个干净法?」

「他的书桌——周老师习惯把论文草稿摊在桌上,摊得像地图一样。但等我到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抽屉是空的,书架上的书被挪过位置——我能感觉出来,因为周老师摆书有他自己的顺序,但那个顺序被打乱了。」

「报案人是谁?」

「邻居。说连续两天没看到周老师出门,敲门也没人应,就报警了。」

王宝阳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他说,「这个U盘我看看,有结果了通知你。」

小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焦急、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不只是个普通警察」的眼神。

但她没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玻璃门又开了一次,冷风夹着一股湿味进来,然后门又关上了。大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地响。

王宝阳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他拿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未命名·草稿·勿删」。

点开——

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抖,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画面里是——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了,表面长满了青苔,但青苔被人清理过一块——清理出来的那块表面,刻着文字。

文字不是汉字。

也不是任何一种王宝阳认识的文字。每一个符号都很复杂,像画——但又不是画,因为那些符号有结构,有排列,像一篇文章。

视频里传出来老教授的声音,很兴奋,像喝多了咖啡之后的那种兴奋——

「这是……山海文。我研究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实物……这些符号,每一个都对应《山海经》里的一个条目,但它们不是简单的『翻译』——它们是一篇『碑文』,记录了一件事件……」

视频到这里,画面突然抖了一下。

老教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兴奋,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的声音——

「……谁?谁在那里——」

然后视频断了。

最后半秒的画面里,能看到石碑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影子。

人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的头——是歪的。

不是「脖子歪」的那种歪——是「头转了180度」的那种歪。像那个人的脖子可以像猫头鹰一样,转到背后去。

王宝阳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最后一帧——

石碑旁边,确实有一个人。

但那个人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口罩,不是围巾,是一种……模糊。像那一块画面被水浸过了,所有的像素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

王宝阳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柳馆长。」

---

「石碑?」

柳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像王宝阳刚才说的不是一件诡异的事,而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很新鲜。

「对。一块刻着山海文的石碑。老教授死前三天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石碑在哪里?」

「视频里没说。但小陈——老教授的助手——她说周老师死前最后一晚,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有一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哪里?」

「旧灯塔海域。海岬的尽头。」

柳相没说话。

王宝阳继续说:「我今天去医馆之前,刚好看到海洋局的通报——旧灯塔海域有异常声波。然后我去找你,你接完一个电话之后,就去了旧灯塔——」

「你跟踪我?」

「没有。」王宝阳说,「但我看了你的定位。你的手机定位——」

「你一个警察,偷看别人的定位?」

「我是办案。」王宝阳说,「而且你接完电话就出门了,走得很快,像是知道旧灯塔那里出了事。你是不是——在你来墨阳市开医馆之前,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柳相说了一句话——

「石碑是三百年前立的。立碑的人,就是那个农夫。」

王宝阳愣了。

「那个救了长蛇的农夫?」

「对。他在死前——他知道自己活不过35岁——他立了一块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刻了上去。他用的是山海文。那种文字,普通人看不懂,但——」

「但有人看得懂。」

「对。」柳相说,「而且那些看得懂的人,不想让其他人也看懂。」

王宝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衬衫下面的印记,现在不发光了。但它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一直是温的,比周围的皮肤要温一度。

「你在旧灯塔看到石碑了?」

「还没有。」柳相说,「但我看到有人比我先到了。」

「谁?」

「不知道。但他留下的痕迹——脚印、手印、还有一面镜子——告诉我,他找石碑已经找了很久了。」

王宝阳想了一下。

「我明天去海岬,找那块石碑。」

「不要一个人去。」

「那你跟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柳相说:「明天早上八点,医馆门口见。」

电话挂了。

王宝阳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视频的最后一帧还停在那里,那个无脸的影子,在石碑旁边站着。

他突然觉得,办公室的温度降了几度。

空调没变。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的温度下降。

他抬头。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老李在角落里打游戏,小张在埋头写报告。他们都很正常,没有异常。

但王宝阳还是感觉到了。

那种被看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圆圆给他的那枚。

铜钱是温的。

胸口那个印记,在铜钱的后面,微微地热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

王宝阳站在医馆门口。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东边的云层后面,能看到一点光——太阳在努力地往外挤。

医馆的门还关着。

王宝阳这才想起来——柳相的医馆,开门时间从来不固定。有时候早上七点就开了,有时候中午才开。他问过圆圆为什么,圆圆说:「阿相起得来就开,起不来就不开。他晚上经常不睡。」

他正想着,医馆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圆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王警官,你这么早啊。」

「我来找柳馆长。他说八点在这里等。」

圆圆歪了一下头:「阿相天不亮就出门了。他说让你等他——他去了旧灯塔,说要先去『清理一下现场』。」

「清理现场?」

「嗯。他说昨天晚上在灯塔里『招待』了一个不速之客,但招待得不太干净,有些痕迹还要再处理一下。」

王宝阳看着圆圆。

圆圆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早餐吃粥」一样。

「你阿相……他到底是什么人?」

圆圆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和平时不一样的笑。不是小孩子的笑,是一种很老的、像看穿了很多事的笑。

「他是一个『欠了很多人情的人』。」圆圆说,「他在还债。用每一个他帮的人,还一笔他欠的债。但具体欠了谁的——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她把扫帚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和王宝阳胸口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她把铜钱递过来,「不,你已经有一枚了。这枚是备用的。如果胸口的光又烫了,你就把这两枚铜钱叠在一起,贴在印记上面。」

「为什么?」

「因为铜钱是圆的。圆圆……」她突然停了,像说漏了嘴,「因为铜钱能『聚气』。阿相说的。具体原理我也不懂,你问他就好了。」

王宝阳接过铜钱。

两枚铜钱放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叮」——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一种很像「叮」、但比「叮」更圆润的声音。像把一滴水,滴进了一碗水里。

圆圆听到那个声音,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把表情恢复了正常。

「王警官,你等一下——阿相说让你看这个。」

她跑回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

纸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有用毛笔写的一行字——

「海岬尽处,石碑在礁石之下。潮退则现,潮涨则隐。欲读碑文者,须以血为媒。」

王宝阳看着那行字。

「这是……」

「阿相写的。他年轻的时候——他不说有多年轻——他去看过那块碑。这是他记下来的。」

「他去过?」

「嗯。但他没读完。」圆圆的表情暗了一下,「他说,读到一半的时候,石碑『咬』了他一口。他的血滴在碑文上,碑文亮了一下,然后……他就不记得了。那一段记忆,没了。」

王宝阳看着那行字。

「以血为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

八点十分,柳相回来了。

他从旧灯塔的方向走来,身上没有泥,没有水,干干净净的。但王宝阳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上,缠了一圈纱布。

纱布很薄,白色的,但能看到里面渗出来一点红色。

「你手怎么了?」

「被镜子划了一下。」柳相说,「不重要。走吧,去海岬。」

「石碑在哪里?」

「潮退了的那个时候,海岬尽处的礁石群里,会露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那不是石头——那是石碑的顶端。」

「潮退则现,潮涨则隐。」王宝阳想起了纸上的那句话。

「对。」柳相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赶到——那之前,潮最低。过了两点,潮就会涨回来,石碑又会没入水下。」

他们出发了。

柳相骑自行车——他有一辆很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筐上绑着一把折叠铲。王宝阳开警车,跟在后面。

从医馆到海岬,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但今天的海岬,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海岬,是墨阳市的一个风景区——虽然不算热门,但周末还是会有几家子人来这里看海。但今天,海岬的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

「封锁了?」王宝阳把车停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入口处的警示牌——「前方施工,禁止入内」。

「不是施工。」柳相把自行车停好,走过来,「是有人不想让别人来。」

「谁?」

「不知道。但能从海洋局拿到『封锁海岬』的权限——这个人的能量不小。」

柳相说着,走到警示牌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牌子的背面——

背面有用某种工具刻上去的一道痕迹。痕迹很细,像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随手划的。

但划痕的形状——

王宝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字?」

「是。」柳相说,「刻的人没用什么墨水,就是单纯地在牌子上划了一道。但那道划痕里有『东西』——」

他把鼻子凑近了,闻了一下。

「赤石粉。」他说,「和画阵用的朱砂是同一种材料。刻牌子的人,在提醒后来的人——『我来过,我知道你们要来,但我没走,我在这里留了标记』。」

「这人到底是谁?」

柳相站起来。

「到了石碑那里,也许就知道了。」

---

他们沿着海岬的小路往里走。

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灌木丛,叶子上还挂着雨珠,走过去的时候,雨珠被抖落下来,掉进领子里,冰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了海的声音。

不是平时的「哗哗」声——今天海的声音很闷,像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动,发出的低频震动通过海水传到了岸上,人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到了。」

柳相停下来。

他指着前方——

海岬的尽头,有一片礁石群。礁石很大,黑色的,在退潮之后露出了水面。平常的时候,这些礁石是被海水淹着的,只能看到顶端的一小部分,像一根根黑色的钉子,钉在海面上。

但现在,潮退了。

礁石群全部露出来了。而且,在礁石群的中间,有一块——

不是礁石。

那是一块石碑。

很高,大约有两米。碑身是灰色的,表面刻满了文字——就是视频里老教授拍到的那种文字。

但和视频里不一样的是——石碑旁边的地上,有人坐过的痕迹。

痕迹很新。沙子被压平了,上面还有一个很清晰的——

「脚印。」王宝阳蹲下来,「42码。运动鞋。最近三天之内的。」

柳相没看脚印。他在看石碑。

确切地说,他在看石碑上的文字。

他的眼睛,在看到碑文的那一瞬间——变了。

瞳孔微微地扩大,然后收缩,然后扩大——像在调节焦距,要看到很远很远的某个东西。

「柳馆长?」

柳相没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石碑的表面。

碑文,在his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赤红色的光,从碑文里渗出来,顺着文字的笔画流动,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子,在石碑表面爬。

王宝阳看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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