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异闻录:缘医》
一、三天
三天。
长蛇的伤,在柳相的药和长蛇族本身的恢复力之下,好得很快。
第一天,他能坐起来了。后背的烧伤结了痂,金色的血不再往外渗。圆圆给他盛饭的时候,看到他背后的痂,说了一句:「像地图。」
长蛇回头看她。
「什么像地图?」
「你的伤。」圆圆用筷子指了指,「结痂的纹路,像大咸山的山脉。你老家就在你背上。」
长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来到医馆之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他能下地走路了。但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拖」——柳相说那是习惯,不是伤。蛇在山上走路,是整个身体贴着地面蠕动,化成人形之后,腿是直的,但肌肉记忆还在,所以走路会有一点拖。
圆圆学他走路。故意把脚在地上拖,发出刺耳的声音。长蛇假装没看到。
第三天,他能出门了。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墨阳市的街道。早上七点,上班的人流,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油烟味。
他在大咸山住了三百年,没怎么来过人间。上次来,还是三百年前——那时候,墨阳市叫墨阳,是个小县城,城墙还在,护城河还有水。
「变了。」他说。
「变了好。」柳相站在他旁边,「变了说明活了。」
长蛇没回答。
他在看路边的一个早点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在炸油条。油锅很大,火很旺,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
那个味道——油烟、面粉、热油——和三百年来,他在大咸山闻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大咸山只有石头和风的味道。
「你饿不饿?」柳相问。
「……饿。」
「那去吃一碗面。」
长蛇看着他。
「你请?」
「你付诊金。」柳相说,「蛇蜕和三根鬃毛,够吃十碗面。」
长蛇笑了。
第二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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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面馆
面馆很小。在医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桌面是塑料贴面的,边缘起了皮。
老板是个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柳相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面。
「老样子?」
「嗯。」
胖男人揉面的手没停。「那位呢?」
「一样。」
柳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蛇坐在他对面。圆圆坐在旁边,腿晃着,看着窗外。
「你经常来?」长蛇问。
「嗯。」
「那个老板——认识你很久了?」
「二十三年。」柳相说,「他刚开店的时候,我带着圆圆来吃过。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胖。」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
「不知道。」柳相说,「他只知道我是开医馆的,住在隔壁。有时候他儿子发烧,会来敲我的门。」
长蛇看着柳相。
这个男人,坐在一间很旧的面馆里,和一个刚认识的蛇族,和一个说自己是「本尊」的小女孩,在等一碗面。
他的表情很淡。不是「无所谓」的淡,是「早就习惯了」的淡。
面端上来了。
两碗。柳相那碗加辣,长蛇那碗不加。圆圆那碗是馄饨。
长蛇低头吃面。
第一口,他停了。
面条很烫,他吹了吹,吸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蛇类的眼睛在吃到熟悉味道的时候,会充血,变成红色。这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住。
「辣?」柳相问。
「不辣。」长蛇说,「是……好吃的那种烫。」
柳相没说话。
他看着长蛇吃面。这个三百年没好好吃过饭的蛇族,吃面的样子很急,但又很小心——好像怕这碗面会突然消失。
圆圆在旁边啃馄饨。啃到一半,看到长蛇眼睛红了,用筷子指了指:
「你的眼睛。」
「嗯?」
「红了。」
长蛇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到一手的水——不是眼泪,是蛇类眼睛充血后分泌的液体,用来保护眼球的。
「没事。」他说,「好吃的东西,眼睛会红。」
圆圆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本尊吃糖的时候,也会这样!」
柳相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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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旧事
吃完面,柳相付了钱。胖男人收钱的时候,看了一眼长蛇。
「你朋友?」
「嗯。」
「长得挺帅。」胖男人说,「就是脸色白了一点。少晒点太阳。」
柳相笑了笑,带着长蛇走了。
回到医馆,长蛇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圆圆在里屋看电视,声音还是很大。
「你说,」长蛇开口,「那个农夫的后代——王宝阳。他会不会恨我?」
柳相在擦柜台。布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擦。
「会。」
「那——」
「但他是一个讲理的人。」柳相说,「你跟他讲清楚,他会听。」
长蛇低下头。
「我怕我不讲清楚。」他说,「我三百年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在大咸山,我一个人住,跟石头说话,石头不回答,我就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没问题。直到有一天,我对着一块石头说了三个时辰,然后那块石头——」
「然后那块石头怎么了?」
「滚了。」
柳相停下了擦柜台的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所以你的社交能力,被石头带偏了。」
「……你可以不说得这么直接。」
「那我换一种说法。」柳相坐下来,看着他,「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敢。你怕说出来之后,对方的反应,不是你能承受的。」
长蛇没说话。
「但王宝阳——」柳相说,「他不是石头。他会回答你。哪怕他的回答是打你一拳,那也是回答。」
长蛇想了想。
「如果他真的打我呢?」
「那你挨着。」柳相说,「挨完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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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决定
那天下午,长蛇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后院找到了柳相。柳相在晒药——把草药铺在竹匾里,摆在阳光下。
「柳相。」
「嗯。」
「我想见他。」
柳相停下手里的活。
「见谁?」
「王宝阳。」
柳相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长蛇说,「我躲了三百年。再躲下去,我会忘记怎么跟人说话。到时候,就算我想还债,我也开不了口。」
柳相没说话。
他继续晒药。竹匾里的草药,有一种很苦很清的味道,被阳光一晒,味道更浓了。
「明天。」柳相说,「他今天应该会来。」
「为什么今天会来?」
「因为——」柳相看了一眼前堂,「他的案子,查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王宝阳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青黑色,衣服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那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柳大夫。」
「嗯。」
「我查到一些东西。」王宝阳坐下来,「关于海上的事。」
他拿出一份文件。很厚,装订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是他自己装订的。
「这是我整理的三十年来,墨阳市海上所有『异常目击』的记录。最早的一份,是一九八七年,有个渔民说看到海里有『灯笼』——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灯笼,是河伯宫殿的灯。」
柳相接过文件,翻了翻。
很工整的手写字。每一页都标了页码,页边有批注,有的地方还贴了便签。
「你很认真。」柳相说。
「我是刑警。」王宝阳说,「认真是本职。」
长蛇从后院走出来了。
他站在里屋的门口,看着王宝阳。
王宝阳感觉到了目光,回头。
两个人对视了。
王宝阳的视线,落在长蛇的脸上——然后,落在他颈后露出的那一截黑色蛇鳞上。
「你——」
「我是长蛇。」长蛇说,「大咸山长蛇族。三百年前,我的一根鬃毛,扎进了你祖先的胸口。」
房间里安静了。
圆圆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王宝阳看着长蛇。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生气」,是「在消化」。像吃了一口很烫的东西,不舍得吐出来,就在嘴里含着,等它凉。
「所以,」王宝阳说,「我活不过三十五岁,是因为你。」
「是。」
「你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是。」
「但你一直没有来找我。」
长蛇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
这三个字,从长蛇嘴里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王宝阳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因为我忙」或者「因为我找不到」或者别的什么借口。但他没有想到,会是一个「怕」字。
「我怕见到你。」长蛇说,「我怕你问我,当年为什么要跑。我答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怕了。一根鬃毛扎进去,我就怕了。我怕人的世界,我怕人的温度,我怕——」
他停了。
「怕什么?」王宝阳问。
「怕你跟我祖先一样,对我好。」长蛇说,「然后我又害了你。」
房间里更安静了。
连电视里的声音都好像停了。
王宝阳看着长蛇。
这个男人——不,这条蛇——在他面前站着,背很直,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病,是「等一个判决」的抖。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了?」王宝阳问。
长蛇看了一眼柳相。
柳相在晒药,没抬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微的动作,像在说「别看我,看他」。
「因为他说,」长蛇说,「挨完之后,再说。」
王宝阳没听懂。
「挨什么?」
「挨你的打。」
王宝阳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普通的笑——像听到一个不好笑但也不讨厌的笑话时的笑。
「我不打你。」王宝阳说,「我打不过你。你是蛇,我是人。」
「那——」
「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活过三十五岁。」
长蛇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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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方式
「怎么取?」王宝阳问。
柳相放下了手里的草药。
「你确定要现在听?」
「现在听。」
柳相想了想。
「鬃毛扎进了你祖先的胸口,扎根在血脉里。三百年的传承,它已经不是『一根鬃毛』了——它是你血脉的一部分。要取出来,得从根源上『引』。」
「引?」
「长蛇的鬃毛,对长蛇本身的妖力有反应。他只要把手指变成信子,在你的胸口上方探测——鬃毛会『认主』,自己往外走。」
「疼吗?」
「疼。」柳相说,「但不是不能忍的那种疼。像拔火罐——拔的时候疼,拔完之后,有一种松了的感觉。」
王宝阳想了想。
「那就明天。」
「明天不行。」柳相说,「要等月圆。」
「为什么?」
「因为月圆的时候,人的血脉会跟着潮汐律动。那时候,鬃毛会从深处浮上来,离皮肤更近。取的时候,更干净,更彻底。」
「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王宝阳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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