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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同心契》

53.张海侠的眼泪

绿光从张海楼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他的眉骨、颧骨和下颌都映得清清楚楚。那光像活的,在张海楼脸上缓缓游动,一寸一寸地蔓延,照得他的五官陌生起来,像是在禁欲主义的神像上被泼上了蜜酒。

张海侠的手指在抖。从指尖开始,一阵一阵地、细密地抖,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小臂往上爬。他想用力握紧,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替他愤怒,在替他发疯。

张海楼还在他怀里发颤,牙齿咬得下唇那道裂口重新渗出血来,混着一点淡绿色的光点,顺着下巴往下滴。张海侠伸手去接,那滴液体落在他掌心里,冰凉,然后迅速发热,像一滴滚油。他没躲,也没擦,任它在他手心里灼出一点微小的红痕。

很疼。

可海楼现在承受的是这个的百倍、千倍。

张海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已经被他活生生压了下去,像把整座火海封进了一层薄冰。

“海楼。”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像要唤回他最后一丝清醒。

张海楼没有回应。绿光从他紧闭的眼皮下透出来,又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他攥着张海侠衣襟的手指像五根透明的玉柱,连指甲盖都变成了淡绿色。

张海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冷的,冷得像沉在海底的石头。他知道张海楼嘴里的东西已经到了极限,这洞里的绿光、石台、井口,全都在共鸣,在撕扯张海楼的身体,像要把他的魂魄从皮肉里拽出来。另一半是烧的,从心口一路烧到眼眶。张海楼当着他的面,说“它在咬我”,整个人被绿光从里面照出来,像一盏纸糊的灯笼。

张海侠咬紧了后槽牙。他的一只手从张海楼腋下穿过,死死扣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后腰。

枪在。

他的□□一直贴身别在后腰,枪身被体温焐得微热。

张海楼的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嘴里还在含混地重复着什么,像在念一段被水泡烂的经文。

“虾仔……”

他的头垂在张海侠肩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感。张海侠侧过脸时,正看到张海楼的下巴上全是冷汗和口水的混合物,下唇那道裂口已经不再只是渗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伤口边缘泛着绿光,像一条细长的荧光缝。

他的身体又开始不自觉地往前倾,像被那口石台吸住了。张海侠只好一把将他扯回来,张海楼的背撞在他胸口,两个人都踉跄了一步。

他索性不再站在原地,半抱半拖地把张海楼往后拽了十几步,直到两人退到溶洞边缘,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洞壁。

张海楼靠在他身上,喘得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

张海侠没有停。他把枪从后腰抽出来,拇指顶开保险,枪口指向前方那口石台。□□在绿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色,像一尾从黑暗中跃出的银鱼。

石台周围的绿光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那些钟乳石上的绿色沉积物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光晕开始脉动,一胀一缩,节奏越来越快。石台正中央的井口轮廓里,绿光正从底部往上翻涌,像一口沸腾的绿色汤锅。张海侠看到有东西从井口边缘溢了出来,黏稠的、半透明的东西,像融化的蜡,又像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正在往外爬。那些东西一接触到石台表面,就沿着石缝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黑色的石头像被腐蚀了一样冒出细小的白烟。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海楼,现在闭眼。”他说。

张海楼没动静。他侧过头,发现张海楼的眼睛依旧是睁着的,瞳孔放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里面映满了绿光,像两潭被水藻覆盖的死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张海侠不再犹豫。他抬起枪,对着石台方向开了一枪。

枪声在溶洞里炸开,回声像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子弹打在石台边缘的一块黑石上,迸出一串火星。那口井里翻涌的绿光像被激怒了,猛地上涨了一尺多高,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巨蟒,从井口里高高地扬起了头。

张海侠的第二枪紧跟着就响了。这一枪打在那团从井口涌出的绿光正中。子弹穿过绿光,没入后面的洞壁,但绿光却像被什么劈开了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翻滚开去。张海侠看见那些被劈开的绿光里,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丝在疯狂地扭动、断裂,像被烧断的蛛网。

“果然。”张海侠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又冷又狠,像刀锋上结的霜。枪还有效。那些东西怕的不是子弹,是子弹带过去的冲击。这个洞里的介质像一池死水,子弹高速穿过时带起的气流能把它们短暂地搅散。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只有一把枪,子弹有限,而那口井像连通着地底深处的光源,绿光涌出来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浓。张海楼在他身后开始发抖,抖得像是整个人要从骨头里散出来。张海侠能感觉到张海楼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胳膊里。

“虾仔……我疼……”张海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张海侠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里没有半点张海楼平时的逞强,像是一个被疼痛逼到了墙角的孩子。

张海侠的牙关几乎要咬碎了。他转过头,用额头碰了碰张海楼的额角,那皮肤烫得像烙铁。他低声道:“再撑一下,海楼。哥哥带你出去。”

张海楼没再出声。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睫颤得厉害,像在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张海侠重新把目光投向石台,石台上的绿光已经漫到了台基,开始向四周的水面扩散。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积水被绿光一照,变成了整片发光的水面,像一片被月光浸泡的沼泽。

张海侠知道自己不能退。他扶着张海楼慢慢蹲下来,让张海楼靠坐在洞壁的凹陷处,然后站起来,向前迈了两步。他把枪口重新抬起,对准了石台。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凌一样在空气里裂开。

没人回答。只有绿光在动,从井口、从石台、从四面八方的洞壁上向他压过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张海侠的后颈上又出现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这一次更清晰了,像有人就贴在他背后站着,呼吸都喷在他耳后。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枪口偏了偏,对着身后偏右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枪响。同时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洞壁上那些绿光蛛网在轻轻颤动,其中几根光丝被子弹震断了,像几根崩断的琴弦在空气中乱舞。

“出来。”张海侠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已经极冷,冷到连他自己都陌生。

张海侠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但越是不说话的时候越是危险。他真正发疯的时候,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冷到所有人都想逃。

他现在就是那个状态。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张海楼快被那东西折磨死了。他还克制什么?

绿光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模糊,像从水底冒出来的一个气泡在耳边破开。张海侠的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那是石台左侧,两根粗大的钟乳石之间。那里有一团绿光正在凝聚,慢慢地,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张海侠没有等那团东西完全成形。他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穿了人形的头部,那团绿光像被打散的烟雾一样四散开去。第二枪打在人形的胸口位置,绿光中迸出无数亮丝,像被踩爆的萤火虫群。但那声轻笑没有消失,反而从另一边又响了起来。

张海侠迅速转身。石台右侧,又一个人形正在成形。他刚抬起枪,那东西忽然开口了。

“张海侠。”

那声音轻却也清楚,像有人趴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原来是那个白衣男人。

“你弟弟要死了。”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黏稠的笑意,“你看,光已经透出来了。等他的骨头都被浸透,他就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到时候你连一根手指都拼不回来。”

张海侠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分。他没有说话。那团人形已经完全显出来了。白衣、长发、面色苍白,正是那个男人。他站在石台旁,整个身子都被绿光笼罩着,像是从光里生出来的。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又深又空,像两口枯井,与之前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来了,说明你比我想象的急。”白衣男人说。他歪了歪头,看着张海侠手里那把枪,轻蔑地笑了,“你以为那种东西能在这里伤到我?”

张海侠没有跟他废话。他抬手就是三枪。

三发子弹呈品字形打出去,两发穿过白衣男人的身体,打在后面的石台上,第三发打在他脚前的水面上,激起的绿色水花溅了他一身。白衣男人的身体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波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凝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子弹穿过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口,只有几个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光点。

“我说了,没用。”他说,声音更轻了,像在逗弄一只困兽,“你在这里开枪,只会让介质更兴奋。你没发现吗?每响一枪,你弟弟就多受苦一分。那些光都是相连的。你的子弹杀不死我,但能把你弟弟活活震碎。”

张海侠的心猛地抽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海楼。他还靠坐在洞壁上,但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和颈侧的青筋暴起,像从皮肤底下浮出来的黑色纹路。他闭着眼,但整张脸都在抽动,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拉扯着无数根线。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手指泛着绿光,像在试图把什么东西从脖子里挖出来。

张海侠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的气味顶到了喉咙口。他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张海楼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衣男人身上。那目光已经不再是冷,而是空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了,只剩下最后的、本能的杀意。

他把枪别回后腰。

白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把枪放下。张海侠没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他踩着水面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根离弦的箭,整个人带着风声扑向白衣男人。白衣男人的身体就像是光做的,子弹打不穿,那他就用拳头、用刀、用牙。张海侠的刀从袖口滑出来,刀锋在绿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他一刀劈向白衣男人的脖颈,刀锋从光里穿过,带起一片飞散的绿色光点。那白衣男人向后飘了两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他说,“但没用。”

张海侠没停。他一刀接一刀地劈、划、砍,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刀法极快,快得在空气里织成一片银网。那白衣男人的身体在刀光中不断被斩碎、打散、又凝聚,像一片永远斩不断的烟。但张海侠像疯了一样,一刀一刀地砍,根本不停。他的眼睛开始泛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吼声。

“该死!”他骂了一声。

白衣男人轻飘飘地退到了石台边。他似乎并不急着反击,只是看着张海侠发疯,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看你身后。”他说。

张海侠猛地回头。

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踉踉跄跄地朝石台这边走。他的眼睛变成闭着的,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却走得极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下方,有两行绿色的光正在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泪,又像某种分泌出来的介质。

“海楼!”张海侠嘶声喊了一句,转身就要冲过去。

白衣男人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你看,不用我动手。他自己会走进去。这口井等了他很久了。”

张海侠不再理会那个声音。他几步冲到张海楼面前,一把抱住他。张海楼的身体硬得不像活人,像一截被水浸透的木头。他用力想挣开张海侠,力气大得惊人,和之前在洞道里一样。张海侠两条胳膊死命地箍着,两个人就在离石台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角力。

“张海楼!你给我醒过来!”张海侠的声音已经劈了,像一面被敲裂的锣。

张海楼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哭。张海侠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张海楼的皮肤已经凉下去了,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

张海侠的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一口比这石台更黑的井里。

“你不能过去。你听见没有。海楼,你看着我。”张海侠的声音从劈开的喉咙里挤出来。他捧住张海楼的脸,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颊肉里。

张海楼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满是绿光,但绿的底下,还有一点极深的黑,像被绿雾罩住的夜空。张海楼看着张海侠,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声音:“虾仔……你哭什么。”

张海侠扯了扯嘴角,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骂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没完全傻。”

张海楼似乎想笑,但脸上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张海侠的手背。那只手凉得像从冰窖里抽出来的。

“哥哥……别哭……”张海楼说。他的声音很虚,像随时会断,“不帅。”

张海侠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咬着牙,把张海楼整个人架了起来。张海楼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肉。张海侠把他背到背上,两条胳膊从张海楼腿下穿过,把他的身体牢牢地固定住。张海楼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刚才说,它要你往前走。”张海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让你走。你给我趴好了,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动。”

张海楼没应声。他的脸贴在张海侠的后颈上,皮肤凉而湿,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布。张海侠能感觉到张海楼的心跳,已经没刚才那么快了,但一下一下地跳得很沉,像在胸腔里撞着一面破鼓。

他背着张海楼,转身面对那个白衣男人。那男人还站在石台旁,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张海侠的目光穿过满脸的泪痕,落在他身上,冷得让人心惊。

“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张海侠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但那种冷静比刚才的疯狂更可怕,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暗流。“今天我要带他走,谁也拦不住。”

白衣男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没明白,张海侠。你弟弟现在不能走。他的身体已经和这口井起了共鸣。你可以背着他离开,但他的魂魄会留在这里。你带走的只是一副躯壳。”

张海侠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我就把这口破井拆了。”他说。

白衣男人笑了。他笑得那么轻,那么温柔,像在听一个孩子说要把月亮摘下来。“你拆得掉吗?这井通着一条暗河,暗河连着整片水脉。你弟弟吞进去的那道光,就是从这口井里打上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想让他活,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海侠的手在张海楼腿弯处收紧。他感觉到张海楼又开始无意识地抽动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血管里爬。

“你想怎么样。”张海侠问。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谈判。

白衣男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张海楼露出的半截后颈上。张海楼的后颈上有一块皮肤正透出绿光,像一枚被埋在皮下的玉佩。

“放下他。”白衣男人说,“让他自己走进去。等他走到井口,光会从他的身体里完全抽出来。他不一定会死。也许还能留一口气。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我保证。”

张海侠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保证。”他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你算什么东西?”

“你没有选择。”白衣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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