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行记》
且说镇国大将军武京和以一敌二,方才重创青衣之人,转瞬挥戟直取玉面伶倌。危急关头,一位覆面之人陡然现身,横插阻拦。
武京和心下一沉,斯人力大无穷,纵使她力贯千钧,却也未能撼动对方一分一毫。
她凝聚周身灵力,淡金的光芒渐渐浮现戟刃,而后,乍然拧腕,磅礴金气尽数迸发。对方这才堪堪把手松开。武京和向后跃退数十丈,二人之间迅速拉开距离。
那面具人自始至终伫立原地,分毫未退,硬生生吃下全盘攻势。衣袍平整如初,不见一丝破损,连褶皱都未曾紊乱半分。
伏倒一旁的玉面伶倌见状,面上迅速闪过一丝绯红。他眸光潋滟,犹如惊魂未定。
武京和面色凝重。
“大将军似乎有些为难啊。”宰父进噙着笑,语气颇显嘲弄。
武京和充耳不闻,她横眉立目,怒视面前之人:“那阉人允了你什么好处,有如此之能,为何甘居于人下!”
“各取所需罢了。”
她漫不经心地眺向远方。
彼方兵戈交错,激战不断,铿锵之声随风飘摇。成片术法接连轰炸,火光此起彼伏。烈焰熊熊燃烧,硝烟滚滚弥漫。人马奔涌,旌旗纷乱。
武京和与她对峙而立,不敢贸然进击。对方倏尔手搭凉棚,睢盱天际,终于等来那道青影。
“——来了。”
弹指一挥间,风水术法遽然铺展:洪流凭空涌现,浪潮无端奔腾,滔天水浪,横冲战场;稠云密布,雷霆炸响,狂风平地四起,直将那满地的断草涤荡。
龙吟嘹亮,于悠悠天地回响。蛟龙身长数十丈,靛白渐变的犄角峥嵘,湛蓝鳞甲映烁着天光,尾鳍随风张扬。
大妖负手向前迈出一步,甫一落足,身影骤然消失,余下二人面面相觑。
宰父进:?
原先肃杀的威压清扫一空,武京和顿时浑身一轻。她将视线移至阉人身上,嗤笑道:“看来你的盟友不甚在意你的死活。”
宰父进汗颜,不待他反驳,武京和已经挥戟而上。他狼狈躲闪,反手打出一道水刃,没入对方的钟罩之中,仿佛泥牛入海,徒劳无功。
他当即仰天呼唤:“仙人!恳请助阵哪!”
长空之上,唳鸣忽起,重明鸟破开层云,显现真身。巨翼舒展,双目灼灼,重瞳右睛宛如一轮耀日,宽大身影高悬九天。
她并未理会地上那人的呼救。振开遮天羽翼,掠过道道旋风,破开层层云浪,朝着远方疾驰的青虹迅猛追去。
“长虫,休走——!”
蛟龙见状陡然旋身,修长鳞躯划破气流,海灵气雾不断搅荡。她四处奔逃,巨鸢紧咬不放,羽翼掀起阵阵罡风。数道赤色翎光自翼下激射而出,却为前者轻巧避开,爆射在地上,将一众男卒炸得马翻人仰。
一鸟一蛟一追一逃,在天地之间来回穿梭,时而冲入高悬密云,时而掠过低空草野。两道残虹飞速驰行,战斗余波殃及池鱼,倘若留心观察,又会发现罹难者无一不是阉党。
地面之上,宰父进抱头鼠窜,窘迫不已,他忙不迭对车辇下的黑袍人发令:“快!快把相柳召唤出来!”
黑袍人迟疑一瞬,身畔银铃轻响。
“你休要忘了,倘若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也——”话语间,又是一道金戟破空而来,宰父进躲闪不及,为之中伤,他哀嚎一声,痛呼不已。
“赶紧!赶紧!”
黑袍人见状不再犹豫,只见她向空中打出一道符箓,青色灵气灌注其中,纸符光芒大盛。
与此同时,位居于崇安第之下的地底玄牢。地上符箓腾空而起,灵光沿着符文游走,纸符剧烈颤动。
顷刻间,金光大盛,数道光柱散射而出,照临六壁石板,瞬间发生折射。光柱上下窜腾不断,最终构造出硕大无朋的多面棱体,将相柳框架其中。
巨兽九首齐齐仰起,喉间发出嘶鸣,毒牙寒光凛凛。
这头诞生自荒古的凶兽,在这无尽黑暗之中蛰伏了太久时光,久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久不见日的猩瞳为这光芒所刺伤,鳞族虚伪的泪水自她眼角渗流而出,她却因为吝惜这久久不曾见的光亮而迟迟不愿阖眼。她瞠着眼睛贪惏地看,一直到泪水模糊视线,十八只眼睑因力竭而闭敛。
空气扭曲,时间错乱,天地变幻,乾坤颠倒,再一次睁开眼,已是万年不曾见过的——此间。
一声震天撼地的长嘶响彻方圆百里。
那在空中追逐不已的重明鸟与蛟龙见状,身形纷纷滞顿半空,而后,竟齐齐撇过头来好奇地瞧望。
“哇,这就是相柳啊。”
蛟龙微微颔首,巨大的头颅荡起阵阵气流。
“累死了,打完这把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不演了么?”
“呃……这个……”
荒原上,宰父进右肩插着金戟,神情癫狂,敞开双臂肆意大笑:“居然将老夫逼得不得不动用藏谋……哈哈……哈哈哈!尔等……一个也休想好过!”
荀非石一把扯去黑袍,手中银铃摇晃着发出清响。
相柳身拘漆黑玄锁,体长足有千仞,巍然阔颈高耸入云,庞然硕躯横亘原野;九条蛇颈凌空扬起,九颗蛇首分立各方;暗青鳞甲遍覆身躯,猩红竖瞳寒光闪烁;长牙外露,蛇信吞吐;凶煞滚滚,威压汹汹,顷刻之间笼罩整片战场。
倘若重明鸟的威慑骇人于无形之间,那么相柳的凶恶,便是毫无遮掩、赤裸裸倾泻而出的滔天戾气。
武京和仰头看向那大妖,兀自握紧了长戟。
远方,一声唳鸣划破天际,响彻方圆百里,攫取了众人的目光。就连尘封已久的相柳都不禁抬眼,九对眼睛稀奇地眺向彼方。
重明神鸟径直坠落,形似飞火,翎尾拖着流焰,羽翼无力垂悬,自万丈高空跌坠深渊。巨鸢甫一落地,周围浓尘四起,火光接天,茫茫荒原骤然腾起熊熊烈焰。这火焰非比寻常,水土不侵,风雨不灭,不少男兵受此牵连,顿时魂归西天。
蛟龙亢吟一声,鳍帆一甩,青虹般绵延的长躯向着东方远去。
宰父进心中阴晴不定,面上不显,强装镇定。
武京和只道擒贼先擒王,一戟劈头而来。宰父进一面躲避,一面忙不迭下令:“快,赶紧!你,快命相柳上前迎敌!”
“——废话甚是多。你那外援早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荀非石操纵法器,银铃自发浮起,于空中轻轻摇晃,青色波纹圈圈荡漾。相柳那九对竖瞳骤然猛缩,四首高仰尖嘶,五首低垂沉鸣,痛苦不已。她不分敌我,血口大张,朝着四方喷出滚滚毒瘴。
烟瘴皓白,所过之处,土地灰败,寸草不生;一些兵卒躲闪不及,四肢躯壳为之腐蚀,俄顷化作一滩黑水;黑水下渗,沃土腐化,地壤销蚀。雾瘴绛紫,粘稠厚重,途经之地,毒沼遍布,一路蔓延至地下深处,将矿铁岩石一并剥蚀。
武京和穷追猛打。宰父进一面躲避追杀,一面还要提防无处不在的毒瘴,可谓是捉襟见肘,分身乏术。
又是一道寒芒劈来,他躲闪不及,竟生生被劈断了左臂。
“该死、该死!”他右肩洞穿,左臂齐根斩断,此刻已然沦为一介废人。
宰父进从身上摸出符箓,他目眦尽裂,好容易将右臂抬起,接连躲过两道突刺,颤抖着五指用鲜血沾染那纸符。然而,不论他如何催动灵力,纸符都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怎么可能!”
符箓几近不存在限制,最多不过灵力流逝。即便是制符者身殒,也断不会像如今这般毫无反应。除非从一开始,拿到手的符箓就是一张空符。
“……这该死的重明鸟!”
远在天边观战的牙无餍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呃,可能有人在想我吧。——你怎么还不去帮忙,再耗下去人都要死光了。”
牙甘摸了摸下颌,坐起身,向前一步踏空。
相柳喉间冒出幽幽紫光,正当洪流般的毒液即将倾泻之际,四面八方陡然亮起巨大的法阵。法阵银灰,光芒浅淡,铭文繁复且奥秘。相柳在看清字符的瞬间瞳孔骤缩。
居于正中的蛇首喉间传出嗫嚅,晦涩难辨,犹如某种语言。
与此同时,一人闪身至她跟前,短发黑衣,脸覆傩面,她抬起伤痕遍布的右臂,用上古语言对相柳道。
「吾为汝解封印。」
居于正中的蛇首探颈向前。
「汝何人也,为何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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