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星海前》
子门系统上线第十一天,宋雪在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的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看了两分钟,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在渊烬走完的那条砾石带路线——沙刺虫活动边界向西偏移了大约两百米,原先标记的安全通道有一段已经不再安全。然后她起床,洗漱,换上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比之前沉了一些。她把方晓塞给她的维生素片吞了一颗,就着凉水咽下去,然后出门上班。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一半是蓝星时间——坐地铁三号线到单位,在统计局办公室里处理公文、填报表、接电话通知。午休时打开渊坛刷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重要发现,有没有需要匿名补充的信息。下班后偶尔拐去爸妈家吃顿饭,听她妈抱怨超市里的压缩饼干又涨价了,听她爸抱怨小区广场舞换了新曲子。另一半是渊烬时间——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传送,在紫色天空下和队友一起走勘探路线,凌晨十二点传回来,洗澡,把防护服上的紫色粉尘冲进下水道,头发吹到半干就倒在枕头上。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起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上班。
她在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个应急背包,里面装着防护服、急救包、三天份的压缩饼干和一瓶她妈塞的老干妈。抽屉最里面还有一盒创可贴,是她从方晓的急诊科拿回来的——不是普通的创可贴,是医用的那种,透气防水,贴在脚后跟走一整天都不会掉。她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盆多肉,同事以为是装饰,其实是方晓送她的。方晓说这种多肉在蓝星上叫“不死鸟”,不用怎么浇水也能活,随便掰一片叶子插土里就能长成一株新的。宋雪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放在一个每天往返两个星球的人的工位上。
午休时间她打开渊坛。首页飘着几个热帖。
第一个是《紫晶荒原安全通道2.0版(含渊晶分布标记)》,发帖人是一支五人勘探队的队长。帖子里附了手绘地图和坐标,用三种颜色标注了已验证安全通道、待验证路线和危险区域。评论区已经盖了两千多层楼,有人在补充自己实测的数据,有人在问具体地标参照物,有人在底下吵起来说第三条通道的某个拐角坐标标错了。宋雪把那三条通道和自己笔记里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确认坐标无误,然后关掉了页面。
第二个是方晓的《渊烬常见外伤处理指南(第二版)》,新增了沙刺虫划伤感染的早期识别方法——伤口周围出现紫色晕染、局部温度升高、三小时内不处理会发展成蜂窝织炎。下载量破十万。方晓的ID在渊坛上已经成了一个品牌——她不写情怀文字,每条帖子都像病历一样简洁,标题就是内容,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每条都能救命。
宋雪想起上周在岩棚里,温朗不小心被铁棘灌木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位置在手腕,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温朗的脸都白了,举着录音笔说“我正在失血”,吴姐已经抽出了急救包。宋雪蹲下来看了看伤口,脑子里跳出方晓帖子里写的处理步骤——先用清水冲洗,再检查伤口边缘有没有铁棘灌木的倒刺残留,最后用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消毒。她一步一步做完,动作很稳,稳到温朗说“你怎么跟急诊科护士似的”。她说“方晓的帖子写的,你自己也看了”。温朗说“看了和会做是两回事”。她没有接话。
第三个帖子标题是《孢子沼泽发光真菌夜间观察记录》,发帖人叫“猎手”,附了九张长曝光照片。那种真菌生长在沼泽边缘的朽木上,菌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不是均匀发光,而是一小簇一小簇,像有人把一小把夜光碎纸屑随手撒在木头表面。其中有一张特写——一根菌丝的特写,放大之后能看到荧光不是连续的,是脉冲式的,每隔几秒亮一次,像某种缓慢的呼吸节奏。猎手在帖子里写了一句:“我在沼泽边缘蹲了三个晚上才拍到这些。这颗星球不喜欢被白天观看,它的秘密都在夜里。”
宋雪把猎手的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收藏。她在自己的笔记里也记录过类似的发光真菌——裂谷洞穴里的荧光苔藓,但那个物种和猎手拍到的完全不同。她想了想,在帖子下面匿名留了一条评论:“沼泽边缘泥炭层下面可能有菌丝网络,下次可以试试把土层拨开一点拍。”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匿名用户”四个字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绕路去了爸妈家。她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的糖又放多了,排骨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咬下去甜得发腻,但肉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紫菜蛋花汤咸得她爸直皱眉头,她爸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你这盐罐子是不是又拿错了”,她妈说“没有没有,就是这个味”。然后她爸照例开始抱怨小区广场舞的新曲子,说这回不是《最炫民族风》了,换了一首更可怕的,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始,低音炮震得他家阳台推拉门跟着嗡嗡响。宋雪一边吃饭一边听,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比渊坛上的任何热帖都让她安心。
“最近单位忙不忙?”她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放在米饭上,然后又夹了一块,直到她的碗里堆起一座排骨小山。
“还行,年底了报表多一点。”宋雪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她妈至今以为她每天少上四小时班是因为单位在搞弹性工作制试点——她也不打算纠正。解释“你女儿每天晚上要去外星球探索”这件事需要太多前情提要,而她妈连手机系统更新都嫌麻烦。上次她回家,她妈举着手机问她“这个APP怎么又换了图标”,她拿过来一看,只是系统自动更新了版本号。
临走的时候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两包新做的卤牛肉,用保鲜袋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锡纸,锡纸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外面吃不到,”她妈说,“你在单位饿了热一热就能吃。”宋雪没有纠正“外面”这个词,只是抱了她妈一下。抱得比平时久了一点,她妈拍拍她的后背说“怎么了这是”,她说“没什么,排骨吃撑了”。
走出爸妈家小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她妈在厨房里洗碗的身影。她把卤牛肉放进背包空间最上面那一层——和她妈给的老干妈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在渊烬派不上用场,但她每次回去都会带一点。不是用来吃,是用来提醒自己。提醒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两个人,每周至少回去吃一顿饭,排骨不管甜不甜都要吃完,紫菜蛋花汤不管咸不咸都要喝干净。因为那是她在这个被切成两半的世界里,唯一不用撒谎的地方——除了需要撒的那个谎本身。
晚上八点,她回到出租屋,换了轻便衣服,站在客厅中央。手腕上那颗渊晶手链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传送。
光闪过之后,她站在渊烬的土地上。头顶是熟悉的靛紫色天空——但有了变化。天际线附近多了一层灰紫色的薄雾,像有人在天边拉了一道半透明的纱帘。空气中悬浮着极细微的紫色粉尘,落在防护服上会留下淡淡的痕迹,用手指一抹就散开,像碾碎的花瓣。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淡的矿物味,不刺鼻,但存在感很强,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味被替换成了石头的味道。尘季到了。
砾石区岩棚里,吴姐已经到了,正在用碎石加固防风墙。她把白天在荒原上捡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大的在下面打底,小的塞缝隙,每放一块都用掌心压实,动作和她在超市码货架时一模一样。岩棚外侧已经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墙根下按大小分类排列着备用的碎石块。吴姐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又蹲下来把最上面那块微微松动的石头重新压了一下。
陈知远盘腿坐在岩棚角落,便携键盘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他在敲一份数据对比表格——左边是上周测绘的安全通道数据,右边是今天早上那支勘探队发布的最新坐标,中间是一列偏差值。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每敲几行就停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然后继续敲。
温朗还没到。他今天在电台有个交接班要处理,说晚半小时传送。岩棚里少了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平时他在的时候,录音笔永远开着,嘴里永远在说——环境描述、队友对话、他自己对天气和地形的感受,偶尔穿插一些和生存完全无关的感想,比如“渊烬的晚霞颜色和蓉城夏天的火烧云不太一样,更偏紫”。
“尘季。”陈知远头也不抬地说,“系统推送了季节性气候公告。大气中渊晶微尘浓度显著上升,能见度下降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沙刺虫活动频率增加约百分之二十。好消息是未觉醒者在高浓度微尘环境中触发精神力觉醒的概率提升,坏消息是已觉醒者单次感知态训练时长必须缩短到平时的三分之二,否则可能失控。”
“失控会怎样?”吴姐把最后一块碎石压在墙顶,转过身来。
陈知远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还映着表格的光。“系统没说。只说‘可能导致感知态失控’。以我之前分析系统措辞的经验,它用‘可能’这个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已经有数据表明会发生’。”
宋雪放下背包,在岩棚边上坐下来。陈知远的判断是对的。她前几天已经在尘季环境中做过一次感知态训练——感知态从三米半径突然扩展到五米,像一根橡皮筋被猛地拉长。她能感觉到身后岩壁上每一块渊晶的位置,能感觉到岩棚下方地层的裂隙走向,能感觉到不远处地下河的水流在石头缝隙间穿过的细微振动。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的大脑来不及处理,所有感知同时涌进来,像十几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然后感知态猛地回弹——不是慢慢收缩,是像橡皮筋被拉过头之后突然崩断。她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她在渊坛上匿名发了一篇帖子记录了这次经历,标题只写了“尘季感知态训练实测,建议严格遵守系统时长上限”,没有署名的ID,正文只列了训练时长和失控后的症状。帖子下面有人问她是不是精神力等级榜上那个匿名的第一名,她没有回复。
精神力等级榜——系统在尘季到来时同步上线的新功能。全服榜单,公开排名,显示编号和精神力等级。她的编号在榜单上排在第一位,但编号旁边挂着一个灰色的“匿名”标记。点开榜单的人会看到第一名是一个匿名玩家,第二名是一个公开编号的勘探队队长,精神力等级D级中阶,第三名到第十名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和队伍里。温朗发现这个榜单的时候在岩棚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挨个念榜单上的名字,念到第一名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匿名。这个人精神力等级比第二名高一截,但隐藏了身份。有粉丝在论坛上管这人叫‘幽灵榜首’。”
宋雪当时正在整理装备,听到“幽灵榜首”四个字,手里的登山绳扣顿了一下。她对这个绰号没什么意见——比“先行者”和“测试玩家”都安全。一个匿名的第一名只是一个让所有人好奇的谜题,但一个被认出是“最先到达者”的人就是活靶子。人们会问她知道什么、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是她。而她没有答案能给出,只有答案必须隐藏。
吴姐看向她:“你那天在荒原上突然闭眼睛沉默了几秒,是不是也是感知态?”
宋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吴姐也没有追问。在砾石小队里,“不多问”是一种默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也都有不想说的事。陈知远从来没解释过他为什么能从顶尖高校的物理系被退学,别人问起来他只说“和导师研究方向不合”。温朗从来没提过他为什么从一线电台调到午夜档,别人问起来他只说“夜里的听众更需要陪伴”。宋雪的感知态在这个队里不算最特别的事。
温朗在半小时后气喘吁吁地赶到,睡衣外面裹着冲锋衣,手里还攥着录音笔,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晃来晃去。他一屁股坐在岩棚入口的石头上,一边喘一边说:“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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