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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记》

26. 温伯安文华堂辩经 陆百川山门外斗口

话说灵蛇岛余化龙去后,山庄里着实清静了几日。草棚市集照旧每日天不亮便开张,卖炊饼的老汉照旧在山庄门口搁一只热饼,钱四海的伙计照旧扯着嗓子吆喝“太虚解者同款陈皮茶”,那些挂单学道的弟子照旧蹲在路边啃炊饼、争论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一切看来都与从前无异,只除了山庄门口那几双多出来的眼睛,蹲在茶寮条凳上嚼槟榔的陌生面孔,换了一拨又来一拨,不像是来学拳的,倒像在等什么人,或是等什么事。

且说这一日,温伯安天未亮便起来了。他穿上那件只有去盟主府才舍得穿的青布直裰,袖口浆得笔挺,又对着铜镜将花白的头发梳了又梳,然后夹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归真日录》,坐上了下山的小轿。原来今日是文华堂议事的正日子,林执笔早几日便差了人送公函来,说要最后核定《太虚武学大典》序言中关于“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句的训诂定论。温伯安为此整整备了三日,引了十四部典籍,写了二十七页驳议,把那句顺口溜从音韵、训诂、义理三个层面层层拆解,比当年考秀才还认真三分。

轿子到了盟主府,温伯安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文华堂。堂中陈设一如往日,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历代武学典籍的抄本,正中一张紫檀长桌,桌旁坐着三位执笔,林执笔居首,另外两位是近年新擢的年轻编修,每人面前摊着一摞稿纸,墨砚都已研好,显然早有准备。温伯安入座时从袖中抽出自己那叠驳议往桌上一放,对首的林执笔抬了一下眼。二人并无寒暄,各自翻开面前的经卷。这便是要开始了。

先是辩“葡萄”二字的音韵。林执笔引《广韵》,说“葡”字为并母模韵,与“太虚”之“虚”同属遇摄,二字叠韵相转,暗合太虚真气运行之机。温伯安当场便驳了回去,他说“葡萄”二字是联绵词,不可拆开单解,当年贾大侠念出这二字时并非在说水果,乃是信手拈来、以俗语破庄严。他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这话时头不自觉歪向左边,露出后颈贴的那块膏药,那是连日熬夜落枕才贴的。

林执笔便从案下抽出一册泛黄的抄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说这是《金丹口诀》的古本,“吞津咽气不吐渣”一句恰好与“不吐葡萄皮”同韵同义。温伯安接过那册《金丹口诀》翻了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说这抄本的纸色与墨色相差不过数年,绝非古本,倒像是莫如之书铺子里新近流出来的那批“仿宋体”。他说“仿宋体”三个字时,手指在那页纸的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正是铜锁每回整理油纸包时习惯叠边角的手法,他自己并不觉得,林执笔却皱了皱眉,不知是因为那个动作,还是因为那三个字。

于是又辩“皮”字的义理。林执笔说“皮”是名相,“吐”是去执,经文教人舍名相而求真如。温伯安反问:若“皮”果是名相,那黑风寨伪经所写的“吃葡萄要吐葡萄皮”岂不成了去执证真?为何武林盟偏将那伪经当众撕碎?林执笔默然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来,语气反倒比方才辩论时沉了些,他说此事本不该在今日提,可有人已把“吃葡萄要吐葡萄皮”这话刻在了灵蛇岛分坛的匾额上,落款写的是“贾大侠口述”。温伯安把那页纸接过来,乃是灵蛇岛新匾的拓片,墨迹犹新,那“吐”字的第三横出头比武林盟核定本长了半分。

堂中一时无声。那两位编修只低头翻稿纸,谁也不敢接话。林执笔末了收回那张拓片,说灵蛇岛的事暂且不提,序言的定稿今日须议出首段。温伯安把拓片压在砚台下,翻开日录便念:大侠那一日说过,“皮就是皮”。这话是沈玉郎说的。他以为林执笔要反驳,林执笔却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答了一句——“此句朴而近道。序言首段,便以此意立论。”温伯安呆了一呆。那句“朴而近道”是他这几个月翻烂经卷始终没能找到的措辞,却被林执笔在他提起沈玉郎的这一刻说了出来。

二人便不再争,各自提笔在序言草稿上写字。林执笔把“朴而近道”添进第一段,温伯安在旁边也补了一个“朴”字,两人几乎同时落笔,笔尖在纸上擦出极细的声响,像两只秋虫在灯下各自鸣叫,叫完了才发现对方也在叫。温伯安低头看那两个字,字形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林执笔的笔锋。他把日录往前翻了翻,翻到沈玉郎疯魔那夜自己写的那段记录——“沈公子语曰:皮就是皮。其言也简,其理也真。老夫窃以为,此乃太虚真义之最要处。”

黄昏时分,温伯安夹着日录走出文华堂。堂外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暗红,踩上去沙沙作响。轿夫在山门外等着,他上了轿,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睁开,从袖子里摸出炭条,在日录空页上匆匆写了一句:“林执笔谓,皮即是皮。此语当入序言。”写完又把“林执笔谓”涂掉,改为“沈公子曰”,涂掉又改回来,反复三次,末了把前后两页从日录上整整齐齐地扯下来,撕成两半,叠在一处,夹进序言草稿的封底。

且不说温伯安在文华堂辩经,却说这一日山庄门口也摆开了一场阵仗。不是刀枪剑戟,是口水仗。

陆百川带着他那几个徒弟,举着那面“太虚正宗”的旧旗,在山庄大门的石阶上站了一排。旗子还是那面旗,上回黑风寨回来在金刀门旗杆上升过片刻便收起来的那面,边角被山风吹出几道小小的口子,褚义拿针线补过,针脚密密匝匝,用的便是王寡妇上回来送鞋垫时顺手塞给他的那绺黑线。补完之后他把旗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针脚缝得不算整齐,倒像是这面旗从打出来那天便该有这个疤。

对面是几个新来的学道者,都是近些时日投到山庄门口挂单的。领头的是个江北口音的年轻人,姓马,自称马三,据说从前是个落第的秀才,因读了《太虚真经》豁然开朗,放下圣贤书来拜贾大侠为师。可如今他站在石阶下面,脸上却不是来拜师时的虔诚了,只剩焦躁。

“陆掌门,”马三叉着腰,声音又尖又亮,“你说贾大侠是真大侠,那黑风寨的事怎么说?有人亲眼看见贾大侠在乱军之中蹲在地上抱头,裤子差点掉了,那是大侠该有的样子么?”

陆百川的脸涨得通红。他是个实心眼的汉子,不会绕弯子,只认一个死理,他亲眼见过贾三在黑风寨怎么蹲着躲过刀锋,也亲耳听过贾三在灵前坪上念那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都是千真万确的事。他拔高嗓子回了一句:“师尊那是太虚身法!太虚身法便是以蹲避刀、以静制动,文华堂都已编入轻功部了,你这等凡胎肉眼,看得懂么!”

马三旁边一个瘦高个儿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哦,太虚身法。那贾大侠在归真山庄后院蹲坑,也算太虚身法喽?”

人群里一阵哄笑。陆百川的徒弟褚义忍不住了,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被陆百川一把拽了回来。他的手劲极大,把褚义拽得踉跄了半步,袖口也被扯歪了一截,露出臂上新结的一块淤青,那是这几日在后山夜巡,被树枝抽出来的。他浑然不觉,只压着嗓子对徒弟们说了一句:“师尊说过,别太当真。”然后回过头,迎着马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师尊说过,别太当真。”

马三愣了一愣,然后笑得更响了:“好一个‘别太当真’!贾大侠这句话倒是在理,他这大侠,本来就当不得真!”他身后的追随者们也跟着起哄,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把啃了一半的炊饼往旗子上扔,饼渣黏在“太虚正宗”的“真”字上,慢慢往下滑。

陆百川没有再争辩。他只把旗杆往石阶缝里一插,盘腿坐了下来。他身后那几个徒弟也盘腿坐了下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挡在那些起哄的人和山庄大门之间,似是一排被风雨剥蚀了字迹的石碑。褚义年轻气盛,坐下时嘴里还嘟囔着马三的名字,陆百川侧头看了他一眼,极轻地说了一句:“闭嘴。”褚义便闭上了嘴,把目光从马三的背影上扯回来,放在自己膝头,那本翻破了边角的《王八拳图谱》正搁在那里,扉页上墨渍如新。

贾三在院里听见了门外的喧嚷。他叫铜锁去门口看看,铜锁出去片刻便回来,说陆掌门在山门口与人论辩,为师尊正名。贾三沉默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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