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记》
话说柳如烟出嫁的消息传到山庄之后,贾三的话比从前更少了,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廊下发呆。孟姑变着法子给他炖汤,今日黄芪炖鸡,明日当归炖鸭,后日银耳莲子羹,每回端上去时热气腾腾,端下来时只少了薄薄一层油皮。阿福问是不是大侠嫌汤太烫,孟姑摇摇头,往汤里多撒了一把盐。盐罐子快见底了,她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罐新的,搁在老地方。
铜锁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每日照例端茶递水,照例在贾三起身后收拾房间,照例把那些凉透的茶一盏一盏地端回厨房,把那些只动了几口的饭菜一盘一盘地端回蒸笼。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茶还是温的,只是秦不收发现药箱里的甘草格近来少得特别快,被人一小撮一小撮地捏走了。他对着药箱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把甘草格换到了最下层,把黄连格挪到了原先甘草的位置。
这日午后,贾三歪在椅子上打盹,身上盖着白不群送的那件狐裘。狐裘的毛针依旧细密,出锋依旧气派,只是穿了大半个冬天,领口被蹭得有些发亮,袖口也沾了几点洗不掉的茶渍。铜锁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目光无意间扫过贾三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换下来的内衫。
那是件半旧的灰布内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腋下还被扁担压出了一道极深的褶子。铜锁认得这件内衫,贾三从破庙里穿出来的,进山庄后换了新绸衫,这件旧内衫却一直留着,每回孟姑要拿去浆洗他都拦着,说“洗多了领口该酥了”。如今换下来搭在椅背上,大概是这几日没睡好,忘了收。
铜锁盯着那件内衫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件内衫对贾三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货郎时穿的衣裳,是他在这座用金漆和谎言搭起来的山庄里唯一还带着当年汗味的物什。他也知道这件内衫若是拿到山下去,能换多少钱。钱四海上回在草棚市集里当众说过“贾大侠亲口夸过的草鞋”能卖五十文,那“贾大侠亲身穿过的内衫”,能值多少?
他把碗筷收进食盒,像往常一样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得连廊下的风铃都没来得及响。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厨房,把碗筷搁在灶台上,站在那口热气腾腾的蒸笼前面。孟姑正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锅铲翻炒的声音、蒸笼盖碰响的声音、阿福在外头追狗的声音,挤满了整间厨房。
他站了很久。那件半旧灰布内衫搭在他的小臂上,手指攥着那片的旧领口,他没敢看袖口内侧那个缝了不知多少回的针脚,可是不看他也知道针脚还在那里。然后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贾三的房间,把内衫塞进自己怀里。
他从山庄的角门溜出去,没有走正门,正门外草棚市集的人太多。从菜地边的围墙缺口翻出去,沿着山道一路小跑,跑到山下镇上的当铺门口时,天已擦黑。当铺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似是一滩泼翻的隔夜茶。
当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留两撇老鼠须,眼睛又小又亮,和钱四海有三分神似,只是少了那股精明,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刻薄。他接过那件灰布内衫,展开来对着油灯看了两眼,然后从老花镜上方挑起一根眉毛,把内衫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什么东西?”
“贾大侠的内衫。”。
掌柜的把内衫拎起来,凑近油灯又仔细端详了一遍。他看见领口的毛边,腋下的褶子,袖口上几点洗不掉的旧渍,还有下摆处一块被什么东西刮破又缝上的补丁。他把内衫放回柜台上,伸出一根手指。
“一钱银子。”
“五钱。”
“两钱。不能再多了。这衣裳洗得领口都酥了,袖口还有补丁,贾大侠穿这个?你唬谁呢。”
铜锁没有争辩。他把内衫重新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掌柜的在后面喊了一声:“三钱!三钱——算我孝敬贾大侠的!”
铜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内衫,手指攥着布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忽然想起头一回在这件内衫上发现那块补丁时,是秋天,贾三蹲在柿子树下啃梨,汁水滴在领口上,他替他擦,指腹摩过这块补丁,贾三说那是挑担子时被路边的酸枣刺刮破的,村里没处买针线,用钓鱼线缝的。
他终究把内衫又放回柜台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钱。”
铜锁揣着那三钱银子走出当铺,银子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他一路走回来,路上碰见茶寮的伙计在收拾摊子,脚夫在拆货架,说书人正从茶馆里提着一壶剩茶往外走,边走边润嗓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攥着那三钱银子,快步穿过渐渐沉寂的草棚市集。
他回到山庄时,天已黑透。轻手轻脚地推开角门,溜进自己那间西厢房,把那三钱银子藏进枕头底下。
他又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端茶。经过山庄门口时,忽然看见张半仙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竖着耳朵,老龟爬到他脚边,伸出头来,对着山庄里院的方向,一动不动。张半仙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月亮,出得有些慢。”
又过了些日子,山庄里收到一个消息。门房传进来的,从飞鱼庄的仆人口中辗转传来,说柳小姐嫁进飞鱼庄后,日子过得倒也太平。白不群给她拨了西边一整个独院,院里有花有树,只是靠她父亲当年批过的矿山太近,半夜常有运石料的车轱辘声碾过墙根,辘辘作响,从三更响到五更。她每日除了给长辈请安,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太虚真经》。抄了一遍又一遍,手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凉了也不动。
铜锁听到这里,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两滴在茶盘上。他用袖子擦干了,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想过。
贾三这些日子里夜夜多梦,有好几个晚上反复回到破庙那个雨夜。还是那扇歪斜的山门,还是那尊塌了半边的泥像,还是地上两具尸首,一黑一白。黑衣人的手攥住他的脚踝,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个“藏”字。然后是梦境的无端跳转,他忽然站在灵前坪的高台上,对着四五百人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人人都跪着磕头,只有人群最后头一个穿灰布袍的人没有跪。那人转身走了。贾三想追,腿却迈不动。
又有一回,他梦见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姑娘站在桂花树下,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被风刮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从梦里醒来,枕头边上一块素木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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