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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妻》

3. 喝避子汤

夏日日头长,下晌的日光似蒙了一层薄纱的粼粼碎金,荡漾着温柔的微光,照着女子艳如桃李的娇靥。

“郡主?”谢随舟抬眸,对上她恍惚的一双妙目,含笑问,“郡主在想什么?”

苏蕴梨回过神来,下意识拢了拢裙下的双膝,咳咳两声掩饰尴尬。

是啊她想什么呢?青天白日的!

那一夜,她都不知怎么就被他吃干抹净了,不是要把欲壑难平的他扔进花楼里么?怎的到最后却是自己填了进去!?

自那之后,他就像是要报复她似的,夜夜在她房中伺候,赶都赶不走,苏蕴梨觉得,他定是要报复她对他下药这件事,也可能是为了男人的自尊心。

可也不用一次次,彻夜证明他并非阳事不兴罢?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自知理亏,不得已与他定下了初一和十五的规矩,这才松了口气。

“郡主?”他唤她。

苏蕴梨敛了情绪,问: “你来蜀地是办案?”

“是,也不是。”他说,“臣来寻郡主。”

“为何寻我?”她问。

“郡主是臣的妻子。”他十分自然道。

听闻此话,苏蕴梨在茶盏上的手一顿。

何谓妻室?不过一纸赐婚罢了。

他是骤起寒门的新贵,恰是君主收拢寒门、制衡朝局最趁手的利器。

她宗室贵女,承袭秦王忠烈血脉,实则身后无大族根基可依。

二人联姻,从某种方面来说是天作之合。

但苏蕴梨知道,赐婚不过天子用以擢拔寒门、昭示用人之策的手段,他颖悟绝伦,怎会不明白?又何须以夫妻之名自欺欺人?

谢随舟一贯行事冷硬,枉她当时还寄希望于他会在赐婚一事上据理抗争。

苏蕴梨移开了视线,顿了顿,冷淡道:“今日并非初一和十五,谢大人无需近前伺候,出去罢!”

话音一落,一室静谧。

线香缭绕出袅娜的弧度,青年眼眸轻眯了下,心口有些发闷。

并非初一十五,便不需要他了。

目的真是明显。

好像要下雨,空气中潮湿闷滞,他深重呼吸了口气,遏制下胸臆中翻涌的酸涩和躁郁。

既如此,避子汤他只能继续喝了。

苏蕴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觉得他这身压迫感也不知是官场上带下来的还是怎么回事,愈发让她心慌意乱,不悦道:“还不下去?”

“臣有事禀明郡主。”谢随舟语气平静,清俊的脸上瞧不出一丝不快,“郡主怕是暂时不可回云京。”

剑南东川节度使梁展与管内刺史等人擅自没收庄宅,且于两税外加征钱、米、良田,横征暴敛导致民怨沸腾。

在暴政下百姓控告无路,民间有志者一呼百应,这才引起了先前那场混乱。

苏蕴梨静静听着谢随舟来与她禀明那场混乱的原委。

“为免/流民流窜,目前剑南道已封闭。”谢随舟道,眸光温和,“只能委屈郡主在行馆中多住几日了。”

苏蕴梨思忖片刻,细眉一挑问:“不是可以走水路吗?”

官道上多岔路,想来不好管控,才封了剑南道。但蜀州还有官渡码头,方便得很。

发生那样的事,苏蕴梨已没了在此地游玩的雅兴,而且听着谢随舟的口气,那剑南节度使绝不是能善罢甘休就此就擒之人,山雨欲来,也实在不宜再在此地白白浪费时光。

“郡主若执意回云京,可以走水路。”谢随舟颔首,话音一顿,“只是……”

苏蕴梨抬眼看他:“如何?”

静了几息,他漆黑的眼眸中有难辨的情绪,声线清冷,“郡主就不问问……臣一人在此是否妥当?”

“你在这不是要查办那个节度使么?”她随口道,“有何不妥?”

青年的眸光黯了黯,苦涩而尖锐的情绪漫上来,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他问之前,其实已料想到她这般冷静淡漠的答复。

为何还要问呢。

那节度使梁展在此地已经营多年,现又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怕逼急了,连他这样带着圣旨的御史都敢斩杀。

他的事,她从未上心过。

但她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定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不,她在意。

青年望着虚空处,他死了,她便自由了,便又可以八面玲珑游走于那些觊觎她的权贵之间,享受他们的追捧。

“给我安排船罢。”苏蕴梨坐在妆奁前,轻抚鬓发,从铜镜中看着他被清风抚动的天青色广袖,郑重道,“尽快。”

谢随舟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袖中的拳紧握着。

半晌,青年微微侧过脸,袒露衣襟下冷白的脖颈,低低道:“郡主昨夜不是说,还要弄个更明显些的?”

他的声音太低,苏蕴梨没听清,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罢了。

青年薄唇勾起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在打开门之前,他却又停住脚步,回首凝视着漫不经心轻理云鬓的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望郡主回京路途顺利。”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已听不出任何异常,似乎方才的介怀只是幻觉。

*

艳阳高照,日在中天,江畔林立的是清一色劲装的持戈侍卫,往日的喧嚣热闹都不见了。

苏蕴梨在官兵的护送下,到了官渡码头,上了官船,春阑收了油伞,“今个日头可真大,郡主,没晒着罢?”

船舱里,外头灼热的日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总算没了方才的火热,苏蕴梨掏出绢帕抹了把薄汗,深吸口气,望着斜切进来的光线。

没人说话,很静。

能看得见那光束中游曳的微尘。

她忽然觉得谢随舟就像这光,将那些灰尘照得无处可藏。又觉得他也像是光里的尘埃,微不足道,七品芝麻官,任谁都能将他湮没。

苏蕴梨踱步坐下,听着春阑絮叨这几日在蜀地的琐碎不易,话语间掩不住是对即将回到云京的期待。

蜀地气候潮湿,到了六月,更是暑热闷滞难耐,蛇虫鼠蚁也多了起来。

谢随舟却留下了。

好像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他总是安之若素。

细浪拍打着船身,她垂下眼眸,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谢随舟看她的那一眼。

清清冷冷。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苏蕴梨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谢随舟成婚尚不到一载,除了床笫之间夫妻事之外,二人平素竟无半句多余言语,好在郡主府宅深园阔,二人各居一隅。

好处是不生尴尬。

坏处就是她成婚后怕若如往日般夜夜笙歌,谢随舟会参她一本,便收敛了心性。长日漫漫实在无趣。

幸得一日文人雅集,此等雅集多为世家勋贵与朝臣附庸风雅交际之用,她参与其中无可厚非。

酒酣正浓时,偶然听闻邻座有人议论范学士好大的威风,无论朝堂公议还是私宴酬酢,处处与谢随舟谢大人为难。

有人问范学士年老早已不理政事,怎的和谢御史结下了梁子?

另一人压低声音为大家解惑,原是谢御史初为翰林官时,曾当众不留情面驳过范学士几句。

一般初为翰林官,攀附学富五车的范学士还来不及。

范学士人老思想也迂腐固执,素来对太后偏宠她,逾制赐下诸多权柄一事心怀不满。

再加上她貌美,云京中不少勋贵子弟都与之有所往来,不乏攀附讨好之意。

那日训诫庶吉士时竟拿她兰阳郡主为例,说了些不堪入耳之言。

谁料话音未落,在座下听训的新任翰林谢随舟霍然起身,冷脸如霜似雪,说话全然不留情面:“身为男子,不应妄议闺阁;身为臣子,不应妄议宗室;学士年高德劭,更应谨言慎行!”

寥寥数语,竟将范学士驳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直言看错了人。

隔日,一向寡言的谢大人直接递上谏章,将范学士的失当言辞奏禀御前。

宣元帝是仁君,施行仁政,更不能将年逾古稀的老臣如何,说来说去,也不过训诫后罚俸一月了事。

可这一来,却让范学士德陨暮年,气得告病不朝几日,是彻底与初出茅庐的小谢大人结下了梁子。

天色骤然暗了,远处有滚滚闷雷声传来,天穹处的云层压得极低,薄雾间,与浩渺的江面连成一片。

似是一场急雨降至。

旧事如潮退去,苏蕴梨呷了口清茶,茶汤清苦,一如那日听闻此事时,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她松了松衣领,淡淡道:“开开窗。”

官船已停驻在码头有段日子了,船舱里潮湿,若是下了雨,潮气更要闷在里头,春阑将舷窗都打开,让光线照进来,驱散了满室的潮冷。

潮气扑面,有些冷,分明还有缕缕日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这光好像没什么温度似的。

正当她起身时,就见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郡主!拜见郡主千岁!”青苔连门都来不及叩,疾步进来跪地。

“何事惊慌?”苏蕴梨话音未落,目光已然被他被血浸透的衣角所吸引,心头一沉,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郡主您走后,我们大人被遭了刺客冷箭,流了好多血,奴才怕、怕大人再也见不着郡主了,才不顾大人的阻拦来寻郡主……”青苔颤声道,仰起脸,声音带了哭腔,“奴才估摸着是那伙人看郡主走了就好下手了……求郡主回去,回去看看大人罢!”

苏蕴梨目若寒星,攥紧了绢帕,冷声道:“谁人这么大胆敢伤朝廷命官?即刻回行馆!”

一行人疾行而归,进屋前苏蕴梨却顿住了脚步,待气儿喘匀了才推门进去,甫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明显的血腥气,混杂着些清苦的药味直直钻入鼻腔。

谢随舟本就冷白的面容苍白如雪,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抬眸看见苏蕴梨后,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又将被血浸透的白色衣角掩在了锦被里,免得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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