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舞星河》
卡拉米失踪的消息,是在他专程给元宝送完地脉草的三日之后,悄然传遍了整个外门。
彼时盛夏将尽,山中余暑未消,午后的日头褪去了正午最烈的灼烫,斜斜垂落的金光漫过舞仙门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将内殿白玉石阶镀上一层温润的蜜色。殿内课业刚刚结束,往来的同门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笑语细碎散落风间,衬得整座宗门谷地安宁又祥和。
元宝随着人流走出内殿时,日影已然西斜过半。
一身素色弟子常服衬得她身姿清挺,乌黑的发束整整齐齐挽在脑后,只余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得轻晃。她步履平缓,踩着冰凉的白玉石阶逐级而下,周遭弟子闲谈的细碎话语入耳,皆是寻常课业、草药长势的琐碎闲话,一派岁月静好。
可这份平和,却在她行至跨溪木桥之时,悄然碎裂。
清澈的山溪穿谷而过,流水叮咚,撞在圆润青石上溅起细碎银花。原木搭建的古桥横跨溪水两端,桥上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青枝与陈望之。
往日里,二人闲谈素来从容恬淡,语调轻柔,带着宗门弟子独有的温润清雅。可今日不同,隔着数步距离,元宝便敏锐察觉出异样。
两人皆是侧身相对,身子微微前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语速急促紧绷,褪去了平日的闲散悠然,字字句句都透着难言的焦灼。
元宝下意识放轻了落脚的力道,鞋底碾过桥面粗糙的木纹,悄无声息地靠近。风从后山吹来,携着草木的青涩气息,恰好将两人的对话清清楚楚送进她耳中。
“……卡拉米昨天一早就独自离山了。”许青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指尖无意识攥着身前的素色衣带,指节微微泛白,“他临走前只随口提了一句,要去后山北面采摘通脉草,说是药效比南坡的更纯,可直到昨夜山门落锁,人也迟迟未归。”
她微微顿了顿,喉间涌上一丝涩意,眼底满是忧心忡忡:“我今日天未亮便去他居所看过,屋内陈设一切如常,被褥平整无褶,丝毫没有留宿归来、整理歇息的痕迹,看样子,他昨夜根本未曾回府。”
陈望之立在桥的另一侧,一袭青衫素雅干净。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那支碧绿竹笛,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笛身,往日里含笑带温的眼眸此刻紧紧蹙起,眉峰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周身温润的气场沉了大半。
“他素来熟稔山林路况,从前也常有入山采药、逗留一日一夜的情况。”陈望之的声音低沉沉稳,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寻着几分宽慰的可能,“或许是北面草药繁多,他一时贪多,寻药入了深山,耽搁了归期。”
“可从前他逗留深山,走的全是咱们熟悉的南坡。”许青枝立刻摇头打断,语气愈发急迫,眼底的慌乱更甚,“南坡山路平缓、妖兽稀少,每一寸地界他都烂熟于心,自然无碍。可后山北面地势险峻、林深雾重,凶险远胜数倍,他今年统共只去过两三次,根本不熟路况!”
话音落下,桥上瞬间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
唯有溪水叮咚流淌,山风穿林簌簌作响,衬得这份无声的焦灼愈发浓重。
元宝静静立在桥头青石台阶之上,双脚骤然顿住,再也迈不开半步。
心底那股骤然升起的不安,来得毫无征兆,却汹涌得猝不及防。
她体表无形无质的灵予膜,在此刻骤然收紧。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本能预警。不同于修士刻意催动的灵力感知,这层伴随她修行而生的灵予膜,早已与她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能敏锐捕捉周遭所有暗藏的凶险与异样。
平日里风和日丽、安稳无虞之时,灵予膜松弛温和,如春风拂身,毫无束缚。可此刻,它却像骤然绷紧的弓弦,密密麻麻敛成一层紧绷的屏障,轻轻贴覆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之上。
细微的酸胀与紧绷感蔓延四肢百骸,像是她的身体,早已先于理智,预判到了一场尚未揭晓的祸事,正在提前为未知的凶险戒备、蓄力。
后山北面。
这五个字,如一块冰冷的青石,重重砸进元宝的心底,瞬间漾开无边的寒意与后怕。
她清晰记得,三日之前,卡拉米专程将精心采摘的地脉草送到她居所时,夕阳也是这般西斜,晚风也是这般轻柔。
那日他站在院中小石桌旁,将一捧鲜嫩饱满、灵气充沛的地脉草郑重递给她,眉眼清朗,语气真诚又热忱。他笑着和她闲聊,随口提起,后山北坡的灵气比南坡更浓郁,各类灵草长势极好,尤其是地脉草、通脉草这类辅助修行的草药,成片丛生,品相远超寻常地界。
当时他眼底带着纯粹的善意与热忱,轻声说道,若是有空,便再去北面一趟,多采些上好灵草送来,助她稳固修为、精进功法。
那句话不过是闲谈碎语,事后元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同门间寻常的照拂心意。
可此刻回想起来,卡拉米此次贸然前往凶险未知的后山北坡,彻夜未归、离奇失踪,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他分明是记着随口许下的诺言,想着为她多寻几株品相绝佳的通脉草、地脉草,想多帮衬她几分,才孤身踏入了陌生凶险的禁地边缘。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沉甸甸的闷堵,酸涩与愧疚交织着席卷而来。
若不是为了她,卡拉米素来稳妥谨慎,绝不会贸然去往极少涉足、暗藏凶险的后山北坡,更不会落得如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境地。
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场无关她的意外失踪。
她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只需旁观听闻的过路同门。
她是这场危机的源头。
一念及此,元宝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凛冽。她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踏着石阶快步离去,步履仓促却格外坚定。
回到自己的简陋居所,她快速推开木门,屋内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她褪去身上规整体面的宗门常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宽松利落的旧布劲装。
旧衣柔软耐磨,行动无拘无束,最适合入山跋涉、应对突发变故。她抬手束紧腰间布带,将宽松的衣身牢牢贴束腰身,杜绝山林藤蔓勾挂的隐患,又随手取过墙角落静静放置的粗布空袋,系在腰侧,以备采摘草药、收纳物件之用。
最后,她俯身拿起立在墙角的一根实木长棍。
这根木棍是她早前下山历练时,特意从山脚老林中挑选的韧木,质地坚硬密实,韧性极佳,不惧磕碰弯折,平日里闲置一旁,此刻却是最趁手的防身器物。
指尖握住微凉粗糙的木柄,踏实的触感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犹豫。
待她收拾妥当、推门而出之时,溪畔木桥边的两人已然离去。
许青枝抱着随身古琴,步履匆匆朝着内殿课业阁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挥之不去的焦灼,想来是想求助师门长辈,探寻寻人之法。
而陈望之依旧立在溪水之畔。
青衫挺拔的少年背对她而立,身姿孤挺,往日里常含笑意的侧脸此刻线条紧绷。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支碧绿竹笛,却再也没有了往日把玩吹奏的闲情,指尖死死扣着笛身,一动不动,周身气场沉凝如霜,静静望着后山北坡的方向,似在远眺,又似在沉思对策。
元宝没有上前寒暄告别,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事不宜迟,每多耽搁一刻,身处险境的卡拉米便多一分危险。
她收回目光,转身抬步,毅然朝着后山北面的山路走去。
刚踏入北坡山道,周遭的环境气息便骤然一变,与常年温润安稳的南坡截然不同。
南坡山路开凿规整,石阶平整宽阔,两侧草木修剪得当,灵气温润充裕,处处透着宗门打理过的规整安稳。而北坡山路全然是原始山林的模样,未经人工修葺,崎岖难行。
脚下的天然石阶高低错落、落差极大,坑洼遍布,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山道两侧的野生灌木疯长蔓延,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拔高,已然远超常人身高,密密麻麻簇拥在道路两旁,形成两道幽深的绿墙。
不过走出百余步,身后宗门谷地的屋舍亭台、溪流繁花便被浓密枝叶彻底遮挡,再也望不见半分人影烟火。
耳畔彻底隔绝了同门的笑语闲谈、溪流叮咚,只剩下山风穿林的簌簌声响,还有她自己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在寂静幽深的山林中轻轻回荡。
周遭光线也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层层枝叶交错重叠,织成一张浓密的绿网,将头顶的烈日天光死死阻隔在外。
脚下的土质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南坡泥土常年湿润松软,踩上去绵软无声,带着草木湿气。而北坡的泥土干燥松散,每一步落下,都会扬起细细密密的浅灰色尘埃,轻飘飘随风散去,落在鞋面、裤脚,添了几分荒野萧瑟的荒芜感。
越往深处走,山林越静,静得近乎诡异。
寻常山林必有虫鸣鸟啼、走兽穿梭,可这片北坡密林,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生灵都本能地畏惧此地,不敢踏足半步。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元宝停下脚步,凝神分辨前路。
三条岔路皆隐在浓密草木深处,荒草覆径,枯枝横斜,常年无人踏足的痕迹格外明显。路面厚厚的落叶层层堆积,腐烂发黑,看不到半点新鲜的脚印踩踏痕迹,根本无法直观判断卡拉米的去向。
山林风掠过枝叶,沙沙声响模糊了所有细微动静,周遭气氛压抑又诡谲。
元宝微微垂眸,目光细细扫过三条路口的草木植被,眸光沉静锐利,没有半分慌乱。
片刻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最左侧的岔路口。
路口侧边的低矮灌木丛上,一截纤细的树枝硬生生被从中刮断。断口平整新鲜,木质纹理湿润发白,是极新的断裂痕迹,绝非风雨老化自然脱落所致。
唯有活人强行挤过茂密灌木,身形剐蹭拉扯,才会留下这般崭新的断痕。
定然是卡拉米昨日从此处进山。
没有丝毫犹豫,元宝抬步踏入了这条幽深晦暗的岔路。
越往密林深处前行,周遭的光线便愈发昏暗压抑。
参天古树拔地而起,粗壮的树干笔直巍峨,繁茂的枝叶在高空彻底交织合拢,严严实实地遮蔽了整片天穹。烈日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层层过滤、阻隔,仅有零星细碎的光斑,顺着枝叶缝隙艰难坠落,落在厚厚的腐叶地面上,形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亮斑,随风轻轻晃动,愈发衬得密林幽深可怖。
潮湿阴冷的林间寒气,丝丝缕缕穿透单薄衣料,贴着肌肤蔓延开来,驱散了盛夏仅存的暖意,周身只剩下刺骨的阴凉。
元宝握着实木长棍的指尖微微收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稳步前行。
体表的灵予膜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戒备状态,灵敏度被催动到极致,远超平日修行练剑之时。
丝丝缕缕的灵予气息萦绕周身,无形地探查着周遭方圆数丈的每一寸动静。风声、叶动、虫豸微响,所有细微异动尽数被她捕捉,分毫不漏。
她的心神高度集中,五感全开,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片后山北坡,果然和师门典籍记载的一般,凶险暗藏,绝非外门弟子可以随意涉足之地。
这般紧绷戒备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炷香的时辰。
就在山林愈发幽深、路径愈发崎岖,周遭压抑的氛围快要让人喘不过气之时,元宝稳步前行的脚步,骤然缓缓停驻。
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周身紧绷的灵予感知瞬间聚焦前方密林深处。
有异样。
不同于山林自然滋生的微弱灵气,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正有一层极稀薄、却异常顽固的灵予波动,缓慢且持续地向外层层扩散。
这股波动格外诡异,既不是寻常草木孕育的温和灵气,也不是低阶妖兽的暴戾妖气,更不是宗门修士熟悉的纯净灵予。
它的频率格外滞涩沉重,带着一丝浑浊黏腻的质感,如同浓稠的湿泥,缓缓流淌蔓延,无形之中压得人经脉滞涩、呼吸微滞。
这种陌生又压抑的灵力质感,是她修行数年,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绝非善类。
元宝屏住呼吸,彻底收敛了自身所有外露的灵予气息,将周身气场压至最低,如同隐匿在林间的静默草木,不泄露半分人影踪迹。
她微微弯腰,放轻脚步,脚掌轻轻落在腐叶地面上,不发出半点踩踏声响,循着那股诡异沉滞的灵予波动,一点点朝着密林最深处缓缓靠近。
穿过最后一片纠缠缠绕、锋利带刺的浓密灌木丛,遮挡视线的绿墙骤然消失。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层层密林合围的中央,竟藏着一处隐秘的天然盆地。
四周是错落低矮的青灰色岩壁,岩壁上爬满枯老的藤蔓,将这片小盆地牢牢围拢隔绝,自成一方封闭独立的小小天地,隐蔽至极,若非亲身走入,根本无人能察觉山林深处藏有此地。
盆地中央的空地之上,孤零零伫立着一棵形态极其古怪的千年老树。
这古树苍劲虬曲,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呈深暗的灰褐色,布满沟壑纵横的老纹,苍老斑驳,透着亘古荒芜的气息。可它的枝叶却格外诡异,光秃秃的枝干寸叶不生,枯槁扭曲,如同无数枯骨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枯树、荒岩、死地、诡异灵波。
仅仅一眼,元宝心底便瞬间笃定——这里是舞仙门真正的禁地,是被师门严令封禁、禁止弟子踏足的凶险之地。
卡拉米根本不是误入普通深山,他是不慎闯入了宗门禁地,触碰到了被封印的凶险祸源!
心绪沉沉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底。
盆地中央的枯树之下,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艰难地从地面缓缓坐起,动作僵硬滞涩,浑身透着脱力般的疲惫,一举一动都格外沉重艰难。
是卡拉米。
元宝心口猛地一沉,快步稳住身形,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身影。
只见他一头乌黑的发丝被四周尖锐的灌木枝条刮得凌乱不堪,缕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狼狈至极。身上的弟子劲装更是破损严重,衣摆、袖口、肩头处处是撕裂的口子,布料翻卷,边缘还挂着细碎的枯枝草屑,隐约能看到皮肉之上浅浅的划伤,想来在这片禁地之中,早已狼狈挣扎许久。
可即便如此狼狈虚弱,卡拉米的心神却始终紧绷,半点不敢松懈。
他没有回头张望身后动静,也没有留意周遭环境,一双眼睛死死定定地盯着身前古树的根部,眸光紧绷凝重,盛满了极致的警惕与后怕,仿佛他面前的枯树根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凶险。
元宝顺着他僵直凝望的视线,低头望向那棵诡异枯树的根部。
古树盘错虬结的粗壮老根裸露在地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根系缠绕包裹着一块半埋在厚土之中的青灰色石板。
石板质地坚硬厚重,表面并非平整光洁,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深色古老纹路。纹路晦涩扭曲,蜿蜒盘旋,层层叠叠遍布整块石板,线条古朴苍劲,带着岁月沉淀的荒芜与神秘,分明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封禁刻印。
纹路看似沉寂无声,却透着一股镇压万物、禁锢八方的威严厚重。
想来卡拉米昨日深入此地,定然是被此处品相绝佳的灵草吸引,想要靠近古树根部采摘,无意间逼近了封禁石板,触动了沉睡已久的禁制,彻底惊扰了石板之下镇压的异物。
此刻,那些沉寂千年的古老封禁纹路,正悄然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暗沉无光的深色纹路,正一点点亮起暗沉的灰红色微光。
微光微弱却妖异,顺着蜿蜒的纹路缓缓流淌闪烁,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闪烁起落,脚下厚重的土层之下,便会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低频震动。
轰隆——轰隆——
震动低沉厚重,穿透层层泥土岩层,传遍整座封闭的小盆地,地面随之微微震颤,细微的碎石沙土轻轻跳动、滚落。
那绝非地震自然产生的震动,反倒像是有一头沉睡无尽岁月的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缓缓上浮,每一次挪动身躯,都会引发大地震颤,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压迫感。
震动频率越来越密,力道越来越重,地底深处传来的脉动也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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