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舞星河》
昨夜元府夜宴一曲惊鸿,道纹垂落、灵韵漫天的盛况,宛若投入静水深潭的一颗万顷明珠。
涟漪初起时只在元府高墙之内悄然荡漾,不过一夜晨昏流转,风过街巷、人传口舌,不过短短半日光阴,这场堪称百年罕见的艺道盛景,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座大乾都城。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比元宝预料的还要迅猛炽烈。
世人向来偏爱惊才绝艳的传奇,更偏爱颠覆认知、打破世俗的破格奇迹。从前人人嗤之以鼻、视作娱人杂戏的艺道舞术,竟能引动天地道韵、感召天地规则,甚至让身居高位、心境淡漠的金丹大能为之动容驻足。
这般颠覆千年修行认知的奇事,自然成了整个都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无人不晓,无人不谈。
宴席落幕的第二日正午,日头高悬晴空,暖光铺满长街,都城市井烟火鼎盛。
元府侧门的青石甬道上,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骤然冲破庭院静谧。少年身形利落如风,快步穿过垂花门,额前碎发被奔跑带出的微风掀动,满头薄汗,衣衫微乱,眼底却盛满按捺不住的亢奋与新奇。
是年少心性最鲜活跳脱的元武。
他一路从城外长街飞奔回府,全然不顾盛夏正午的燥热暑气,连气息都未曾调匀,便径直冲进了元宝常住的清芷院,张口便是一句压不住的惊叹。
“宝姐!你这下是真的彻底出名了!整个都城都在聊你!”
少年语气激动,手舞足蹈,眉眼亮晶晶的,满是与有荣焉的雀跃。他大步冲到廊下,隔着窗棂望着屋内安然用膳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分享着方才在外听闻的一切。
“方才我去西街最大的聚贤茶楼闲逛,满场茶客、说书先生,讲的全是你昨夜的舞姿!整条长街,座无虚席,人人都竖着耳朵听你的传奇!”
元武极力比划着昨夜宴会上那震撼世人的场面,语气绘声绘色,将市井流传的盛况尽数道来。
“说书先生讲得神乎其神,说元府沉寂多年的嫡女一朝破壁蜕变,一袭素衣、一曲独舞,步步生韵、身姿通天,硬生生引动漫天天地道纹悬浮半空,灵光垂落十里,绚烂夺目!”
“连坐镇宴席、见惯天地异象的金丹长老,都看得失神驻足,久久回不过神,直言此生罕见这般贴合大道的极致韵律!满座权贵修士,无一人敢出言惊扰,全程屏息凝神,为之折服!”
他深深喘了一口粗气,平复狂奔带来的急促气息,眼底的惊叹丝毫未减,又忍不住笑着补充。
“不过市井传言终究添了不少百姓的美好臆想,好多细节都是旁人越传越玄乎的!有人说你一曲舞毕,天穹落繁花、清风携香来,天降祥瑞铺满元府庭院,根本无从考证,妥妥的坊间杜撰!”
屋内清宁雅致,窗下清风徐徐,裹挟着院中淡淡的槐花香,吹散了正午的燥热沉闷。
元宝端坐梨花木食案前,身姿挺拔沉静,气质清绝淡然,丝毫不受外界喧嚣传闻的影响。
她一身素雅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眉眼清润澄澈,浅琥珀色的瞳仁静谧无波,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亦无半分骤然爆红的浮躁。
指尖银筷起落从容,夹起盘中清甜嫩笋,动作不急不缓,优雅舒展,每一个姿态都自带长年沉淀的沉稳气韵,方寸之间,皆是从容风骨。
听闻元武亢奋的念叨,她眼帘微抬,眸光清淡柔和,唇瓣轻启,嗓音温润淡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在茶楼听了许久,人声混杂,耳目众多,就不怕被府中熟人认出身份,徒惹麻烦?”
元武闻言立刻挺起胸膛,一脸自得从容,小脸上满是稳妥自信:“宝姐放心,我机灵着呢!我特意换了寻常布衣,缩在茶楼最角落的后排,全程低头听书,混迹在寻常市井百姓之间,从头到尾无人留意,更无人认出我是元府子弟,绝对稳妥!”
说完,他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了几分,带来更关键的府中消息。
“而且我还打听到一件要紧事!从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前来咱们元府登门拜访、想要一睹你风采、结交攀谈的权贵世家、修行修士,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前院门槛!”
“好在大长老早有预料,一早便命人紧闭府门、谢绝外客,以宴席刚毕、府中需静养休整为由,将所有登门之人尽数婉拒,这才没让外人贸然惊扰到你。”
元宝轻轻颔首,应声的同时,手中用膳的动作依旧未停,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她心底早已了然通透。
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从来都是传播最快、发酵最猛的东西。
大乾都城数百万人口,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市井百姓爱听传奇、喜看逆袭,权贵世家追捧天赋、笃信机缘,底层修士渴望大道捷径、顶尖人脉。
昨夜她一舞破局、艺道通天的异象,于寻常百姓眼中,是神仙降世的祥瑞传奇;于修行修士眼中,是万年难遇的大道共鸣、天赋奇迹;于世家权贵眼中,是值得倾力结交、未来不可限量的绝世天骄。
一夜之间,层层叠叠的滤镜加持,让她彻底从昔日“卡在瓶颈、天资枯竭”的废柴嫡女,逆袭成整个都城最负盛名、最具话题度的天才舞者、修行新星。
元宝心中澄澈通透,早已预想过这般盛况。
她甚至能清晰描摹出此刻西街茶楼的热闹光景:木质老旧的茶楼戏台之上,说书先生手持醒木,唾沫横飞、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她的传奇故事;台下密密麻麻的茶客围坐一圈,嗑着瓜子、品着清茶,听得津津有味、心神向往。
今日茶楼闲谈的市井传闻,明日便会顺着车马人流、街巷烟火,传遍都城每一条长街小巷。
再过几日,昨夜那场无人看懂深意的“舞仙道韵”,那被人偶然提及、无人深究的舞仙门三字,也定会被流言翻掘而出,反复揣测、大肆渲染,彻底传遍整个修行圈层。
热度的发酵,从来循序渐进,却势不可挡。
元武站在窗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各类离谱传言,眼底满是对自家宝姐的崇拜与骄傲。
元宝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心境稳如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盛名喧嚣,于旁人是无上荣光、极致艳羡,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顺其自然的附属产物。
她所求从不是俗世虚名、世人追捧,而是以舞证道、踏破桎梏、守护至亲、登顶星河。
虚名浮华,转瞬即逝,唯有自身大道、坚实修为,方才是立足世间的根本。
市井烟火的喧嚣热度持续发酵两日,风波未曾平息,反而层层升级,从普通百姓的闲谈趣闻,彻底踏入了真正的顶层修士圈层。
若是市井传闻只是俗世热闹、凡人谈资,无关修行根本,那修士圈层的关注与认可,便是真正踏入修行大道、被顶尖圈层接纳的至高证明。
这日午后,天光温润,云絮轻飘,庭院静谧安然。
一身青衫、气质温雅的元柏,步履沉稳地踏入清芷院。
他素来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负责打理府中各类外事往来、宾客拜帖,消息最为灵通精准。今日前来,他手中并非空无一物,指尖稳稳捏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纸面干净雅致,墨香清淡悠远。
踏入院落,见到安然立于廊下静赏花木的元宝,元柏缓步上前,将手中信笺轻轻展开,平铺置于廊下青石案几之上,神色认真肃穆。
“宝妹,城外散修圈今日一早,有人专程托人递来了拜帖。”
元宝垂眸,目光落于素色信笺之上。
纸面字迹工整端稳,笔力沉稳遒劲,不骄不躁、不浮不飘,可见书写之人心境沉淀、修为深厚,绝非心浮气躁的寻常修士。
落款处一枚朱红印章端正规整,纹路古朴,是她从未见过的印记,陌生却自带厚重底蕴。
不等她开口询问,元柏已然轻声细语,将来人底细尽数告知,条理清晰、精准到位。
“落款孙明远,金丹中期修士,常年隐居城外青梧山潜心修行,极少涉足都城俗世纷争。此人品行端正、性情淡泊、不慕名利,在大乾散修圈子里口碑极佳、声望不低,绝非哗众取宠、攀附权贵的泛泛之辈。”
“他此番递帖,不为攀附、不求机缘,只为专程邀你前往青梧山洞府,论舞道韵律、谈天地道韵,纯粹是慕你昨夜艺道通天之名,想要与你切磋悟道。”
元宝指尖轻拂过纸面温润墨迹,眼底神色淡然清亮,心底已然通透分明。
市井百姓的追捧,是凡人对天才传奇的美好向往,热闹喧嚣,却浮于表面,转瞬便散。
可一位常年隐居深山、潜心悟道、声望极佳的金丹修士,主动放下身段、专程递帖求见、登门论道,这份认可,分量截然不同。
这是来自真正修行圈层、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认可。
凡人喧嚣如浮萍逐浪,轻浮易散;修士认可如磐石沉渊,无声厚重。
它悄无声息沉入修行界的深水底层,看似波澜不惊,一旦落地扎根,便恒久留存,再也无法抹去。
“大长老是什么意思?”元宝抬眸轻声问道。
“大长老之意,暂作婉拒,延后再议。”元柏将信笺小心折叠收好,神色沉稳道,“如今你风头正盛、万众瞩目,全城目光皆聚焦于你身上,此时贸然外出论道,极易引来过多窥探、无端是非。待此番狂热风头稍过,尘埃落定,再酌情赴约不迟。”
元宝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骤然爆红、万众瞩目之时,亦是危机暗藏、暗流涌动之际。
有人慕名而来、心生敬佩,自然也有人心生嫉妒、暗藏恶意。低调蛰伏、藏锋守拙,稳步夯实自身修为,方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短短三日时光,风起云涌,声名远播。
这场始于都城市井的热度,终究冲破地域桎梏,传到了更远、更隐秘、更高深的修行地界。
三日黄昏,落日熔金,晚霞漫天。
绯红鎏金的暮色铺满整座元府,飞檐翘角浸染柔光,层层庭院错落有致,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温柔静谧,洗去白日喧嚣。
元宝独自一人,于城外郊野空地静心修行半日,将舞道韵律、周身灵予尽数打磨稳固,心境愈发澄澈通透,修为根基愈发扎实凝练。
她一身素色练功衣衫,步履轻盈从容,踏着落日余晖,顺着僻静后巷小门,悄然归府。
刚走近巷口木门,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绿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眼底藏着几分急切又兴奋的神色,望见元宝归来的身影,当即快步迎上前来,压低声音恭谨禀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大长老特意遣人过来传话,今夜晚膳过后,请您务必移步后堂一趟,有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想要见您一面。”
“远客?”
元宝脚步微顿,眸光轻轻流转,心底瞬间捕捉到二字关键信息。
在元府、在都城,寻常登门拜访者,皆可统称为宾客、访客。
可大长老阅历深厚、沉稳持重,素来用词严谨有度,今日特意用“远客”二字,而非寻常的“客人”,足以证明,此番来人,身份、来历、段位,远超近日所有登门拜访的权贵与修士。
绝非都城本土人士,更绝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来人来历不凡,底蕴莫测。
元宝心底瞬间升起几分郑重,却无半分慌乱忐忑。历经两世沉淀,见过风雨沉浮、人心险恶,她早已养成遇事不惊、临变不乱的沉稳心性。
不多问、不多猜,静心以待、随机应变,便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知晓了。”
她轻声应下,神色从容淡然,步履平稳回转院落。
简单梳洗整理,换下沾染郊外风尘的练功衣衫,换上一袭干净素雅、端庄得体的月白锦裙。
裙摆素雅干净、气韵温婉端庄,既不失元府嫡女的尊贵气度,又敛尽锋芒、温润内敛,恰到好处,适配见客场合。
整理妥当之后,元宝跟随引路仆役,沿着暮色笼罩的长长回廊,稳步前往府邸深处的私密后堂。
元府前院宴客厅恢弘大气、富丽堂皇,专为接待世俗权贵、普通宾客,开阔张扬,尽显世家气派。
而深处后堂,规模小巧雅致,格局私密幽静,不对外开放,素来用以接待身份尊贵、底蕴高深、需要密谈避扰的顶级贵客。
此地清幽静谧,隔绝了前院所有喧嚣热闹,隔音极佳、守卫森严,寻常下人不得靠近半步,是元府最隐秘稳妥的议事之地。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晚风簌簌,树影婆娑,暮色沉沉,愈发静谧。
踏入后堂院门的瞬间,周遭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风铃轻颤,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后堂之内,并未点亮满堂灯火,只燃着两盏古朴青铜油灯。
昏黄暖柔的灯光悠悠摇曳,光线昏暗柔和,将偌大厅堂衬得静谧幽深,少了几分凌厉庄重,多了几分清幽玄妙。
厅堂主位左侧,端坐着须发半白、神色沉稳肃穆的大长老,周身气场温和厚重,神色恭敬端正,全然是待客的郑重姿态。
而厅堂右侧客座之上,静静坐着一位容貌气质皆极为普通、却让人不敢轻视的老者。
老者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一头花白长发随意松松束于脑后,发丝随性散落,毫无规整刻意之感。
身上一袭灰布旧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磨毛、朴素陈旧,无任何锦绣纹饰、珍宝配饰,平平无奇,仿若山间随处可见的闲散老道、扫地老翁,丝毫看不出半分高人气派。
可元宝抬眸对视的刹那,周身神经骤然紧绷,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就在她抬脚跨过后堂门槛、踏入这片空间的一瞬间,丹田深处那枚伴随她跨界重生、承载她半生舞道执念的星河艺道本源光点,毫无预兆、剧烈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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