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的烛火，将熄未熄，暖昧地敷在茜纱窗上，茸茸地晕开两团橘红。

管事公公听着里头你死我活的声响，耳根阵阵发烫，心里越发不安。

王妃为何放着家生子不选，选通房选去了外院？外院的人，不是刚采买来的生面孔，就是圣上赏下的官婢，哪比得上家生子知根知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一番掂量下来，管事公公想着直接通禀王妃到底有些莽撞，抬头又见慕色渐浓，寻思不如先打听清楚，明日再禀也不迟，便脚步一转。顺着游廊去了西跨院。

掌园嬷嬷见职高一级的管事掀帘进来，忙不迭地从杌子上起身。

她躬身凑前，堆出笑脸：“哎哟！胡大管事，什么风把您吹这儿来了？”说着，指了指正中那张铺了锦垫的椅子，“快坐下歇歇。”转头朝外道：“小蹄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胡大管事沏茶，要滚烫的！”

嬷嬷没有立刻落座，余光跟着小丫鬟端茶倒水，把胡管事脸上的纹路，揣摩了一回又一回。待胡管事坐稳了，她才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盏，斜着身子，在胡管事对面，落了个半座。

听胡管事问起时安，嬷嬷眼皮微撩，放下茶碗：“您问她呀……”

“呸！”嬷嬷朝地啐了一口，鬓边银簪晃出些许冷光，“提起来就脏嘴！”

“四年前的事您总记得吧？”嬷嬷顿了顿，用帕子掩住嘴，压低声音，“就是谋逆叛国、纵兵劫掠的那位……”

“他家夫人性子刚烈，抄家那日，一把火……把后宅的女眷，都烧死在了里头……”

“偏这位。”嬷嬷端起半温的茶，喝了一口，冷笑，“竟不肯跟着去？！拼了命地往外爬……”

“可惜逃出来了也是当丫鬟的命。”

“依我看，没落下什么疤瘌，都算老天不长眼！”

“竟还有这样的事……”胡管事说着，不着痕迹地推开手边的茶盏。

嬷嬷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您瞧瞧我这记性，这茶……想是搁得久了，走了清味……”

“我这就叫人换一盅新的来，今年春上的雨前龙井，收在瓷罐里没动过呢。”嬷嬷作势要起，迟疑片刻。见胡管事并无表示，只得缓缓坐实，讪笑了一下，“对了……您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位来了？可是里头贵人们有什么示下？”

胡管事刚要开口，门外响起了人声。

“两位管事对奴婢的事，这般好奇……”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清婉，语调也是徐徐的，却让闻者心头一紧。

时安站在半卷的门帘下，带着三分笑意，补完了下半句：“……何不直接来问奴婢？”

胡管事猛然抬头，瞳孔缩紧：“你不是在小殿下房里么？怎、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殿下身份尊贵，奴婢不敢擅留房中……”时安低了低身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裴绍卿拿王妃诈她，她面上镇定，心里到底有些隐忧，毕竟她只是谎称，哪里真就成了王妃的人？眼见裴绍卿睡熟，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溜出门去寻管事，好琢磨出个应对之法来。

顿了片刻，她缓缓抬眼，眼尾染着淡红，补道：“思来想去，还是先回来，向嬷嬷和管事告罪。”

“告罪？”胡管事极轻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你明知是罪，怎就偏巧叫小殿下要了你？”

胡管事眼皮半垂，捋了捋袖口，“小殿下既已收房，你却擅自跑回外院，是嫌这事闹得还不够大？”

不待时安开口，嬷嬷噌地弹起。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我平日都是怎么嘱咐你的？！”

“你竟敢、竟敢在王府行这等子事？！”

“小殿下何等尊贵？也是你能肖想的？！”

“你自己作死，可别带累我们一院子人！”

连珠炮似的，倒了一堆话。嬷嬷眼神飘向胡管事，欠了欠身子：“胡大管事，您息怒，您千万息怒！全怪这蹄子鬼迷心窍！外院其他人，真是半点也不知情啊！”

“求求您……”嬷嬷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每个字都陪着小心，“求您在王妃面前，务必替咱们外院说句公道话。外院上下十几口人，可都是本分人呐，可经不起牵连！”

胡管事听完嬷嬷一番撇清，眼神一凛，起身，缓步逼近时安。

“我就知道，你不是王妃派去的！”胡管事站定时安面前，冷笑，“罪籍官婢，外院洒扫，王妃怎会选你这等身份不明之人近小殿下的身？”

“你老实说！到底用了什么下作法子哄住小殿下？莫不是……”胡管事一顿，目光如钩，“有人在背后教你？”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教过她！胡大管事可别冤枉我！”

“这小蹄子自打进了外院，我就只教她洒扫规矩、谨守本分，半字没敢提过内院的事，更别提教唆她攀附小殿下了！”嬷嬷索性扑通跪下，额头撞地，咚咚直响，“她父亲是罪臣，我躲还来不及，怎敢沾惹？您问问外院的丫头们，哪个不是对她能避则避，连话都不肯跟她说两句！”

“这事绝与我无关，求您明察啊！”

闻言，胡管额角猛跳，几步折回桌边，抄起半凉茶盏，看也不看，连汤带水地掼在嬷嬷膝前。

“没出息的东西。我问她话，几时轮到你插嘴？”

嬷嬷立刻噤声，只余肩膀细细哆嗦。

时安见嬷嬷惊慌至此，心下一转，当即跟着跪下。

“胡管事明鉴！奴婢在花园晕倒，醒来就躺在小殿下房里……浑身酸软……衣衫不整……”说着，时安低下头，鬓发滑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泛红的耳尖，“小殿下问奴婢话……可、可奴婢只顾着磕头认错，竟让小殿下误会了……奴婢……”

“一派胡言！”胡管事一掌拍在桌上，仅剩的杯盏哐啷一跳。

胡言？时安当然知道这是胡言。

可，除了胡言，她又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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