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侯主她不梳妆》
码头除了运货、出行和零散货郎卖东西,一般很少有闲人来。这个位置偏僻,看地上的落叶尘土和寥寥无几的脚印,便知这条巷子平时鲜少有人来,若是有人在这里遇害,一时半刻根本难以察觉。
沈旦蹲下看着这片被血晕染成褐色的地,周围并无凌乱的脚印,阿粟大概率是被人一击即中毫无反抗之力,没有挣扎就倒下了。
奇怪的是,这一大片血渍的最边缘处竟还有几滴像水滴掉下来的滴状血渍。
沈旦用食指捻了捻,并非水滴雨滴,就是血干后的留下的黑褐色印记,沈旦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沈旦的头顶被伸出来的屋檐遮了一半,她站了起来看着巷子的布局走向,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巷口一直往里延伸,陷进去大约两寸深。
沈旦用指头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两轨之间大约两尺,是那种拉货的推车。嵌入泥土的深度不一,时深时浅,是独轮推车的轮辙。左轮痕比右轮痕深,说明车上装的货物偏左,或者推车的人习惯右手用力、身体往□□斜。
最深的、最清晰的那几道叠在一起,方向一致,都是往巷子里走的,装过东西的车压得深,空车压得浅。沈旦顺着最深的那道印子走了几步,发现它在一个位置突然变浅了——像是车在那里停过,卸了一部分货,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旦蹲下来,在那个位置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凹陷,突然指尖触到一些细碎的颗粒。她把颗粒捻起来看,是粟粒半嵌在土里。她用双手搓了搓凑近看,粟粒表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土,有些粟粒的尖上还发黑长了霉斑,像烧过的火柴头。
沈旦思量着扔了粟米,环顾四周寻着什么,用手在石间的缝隙和地上不停摸着,终于又在巷子深处的地面上找到了几粒干瘪的谷壳,同样用双手搓了搓,放在掌心举到眼睛边细看,这谷壳颜色灰白,有的碎的只剩了一半。
谷壳是干瘪的,边缘卷曲着,像干透了的豆荚,轻轻一碰就碎。且颜色发白,跟米的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容易被糊弄过去,但一般吃到嘴里就能觉出区别,谷壳嚼着是渣,咽不下的那种。有的壳片有的还带着穗梗的节,细得像针,混在米里。如果淘米时不仔细,煮出来还会扎嘴。
沈旦站起来后退几步,重新看了一遍这条巷子,所有线索在她脑子里慢慢合拢成一条链。
这里根本不是阿粟死的地方,他是被人杀害后抛尸在这里!
沈旦眉心微皱,看向蹲在角落不敢看向这边的哑姑,语气沉静道:“哑姑,看来我有活干了。”
钱胖子在柜台边一手拿着笔一手捋着胡子算着账,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走来,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毛头娃娃闯进了店里。
“钱老板!听说你这边有临时的营生,你看我行吗?”沈旦含着笑,吊儿郎当一进门靠在门框上就喊道。
钱胖子道:“本店不收毛娃娃做工。”
沈旦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扭头看到柜台里的人,钱胖子坐在柜台后面,身形不算大,脸盘倒是圆润,短眉、嘴角微微向下,还有两撇上翘的短须和下巴的短胡须,组合起来竟有点财神爷样。那双眼是细长形的,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条斜斜划出来的短线,配上那张圆脸给人一种憨厚又精明十分矛盾的感觉。
“原来您就是钱老板啊!百闻不如一见呐!早就听闻您是个大好人,平时手里有活时还会叫一些没有营生的人来做临时工。”见钱胖子头也不抬,沈旦走近坦率道:“您帮帮我吧,我急需用钱,这次从村里来就是想找一些临时营生,我什么都能干!特别能吃苦!”边说着还拍着胸脯保证。
钱胖子这才抬眼,但手里动作未停,眸子里闪过一丝警觉,漫不经心道:“以前没在我这里做过工?”
沈旦摇头:“没有,这次也是听乡亲们说您人好,常常有这活想着他们,我才来这儿碰碰运气。”
钱胖子眸光淡淡闪烁,扫过沈旦,拒绝:“你这身板不合适。”便又低着头算着手上的账。
“别啊!”沈旦急了,趴在柜台上语气恳切:“老板,您可以试用我!准线您来定,若是我没完成任务您就别给我结工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胖子没理由拒绝。标准定的高一点,任务完成了就是个效率高的廉价劳工,没完成今天就是白捡了个劳工,正反都是他赚了。
这话一出口,钱胖子放下了笔:“好!就这么办,今夜子时来这里等我。”
子时的夜晚是沉到地底的黑,天地之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密不透风。凉风贴地走,顺着人的裤管和衣摆下钻了进来,本来犯困的沈旦一个激灵就清醒了。此时正是人们睡得又深又香的时候,夜巡的更夫刚打过更,这杂货街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
沈旦白天已经把哑姑安顿好了,她来这里打探消息,哑姑在娘娘庙等她。
钱胖子让子时来这里等他,难保他不会做什么手脚,所以沈旦提前两个时辰就在门口的大榆树上蹲守了。
沈旦眼睛困得都快睁不开了,浅浅的眯着一条缝,脑袋里正混沌着,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走近,她猛地睁开眼便看到钱胖子正在从远处缓缓走来,于是一个挺身从大榆树下上翻了下来。
正了正衣襟,擦了擦口水,来人便已走至身前。
钱胖子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又看了看沈旦周围,确认没有人跟踪后道:“跟我走。”
沈旦点点头。
——
“可以摘下来了。”钱胖子道。
沈旦扯开眼前的黑布睁开眼,人已经在一条货船上了。
四周也都是同样做临时工的劳工,所有人上船后都统一用一块黑布绑着眼睛,水上的路很难感知,尤其眼睛被蒙上后东南西北都难以分辨。
船上除了劳工,剩下的就是钱胖子的人,有几个身材还分外魁梧,看来是监督劳工的人。
上船前,钱胖子和所有人都说过要蒙着眼睛去目的地,这船上的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面上都没有被蒙眼的慌张。
钱胖子站在船头踱着步,眼睛笑着眯成一条缝:“这是大家第一次跟着我干,也是大家对我的信任,这一行大家只管干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都不用管,干完了,结了工钱之后就会把大家带回去,踏实的干不会亏待大家。”
“但是。”钱胖子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许聊天,不许偷懒,不该看不该问的,通通不看不问,卯时之前船上的货必须都拉到仓库里。”
正常运粮何至如此,又蒙眼又警告。
船慢慢靠着岸,钱胖子的人组织着下船,沈旦边下船边张望,估摸着这一行人的人数。算上钱胖子带来的人,约摸得有六七十号人。为了保证秩序,他身边的监管一看就是找的有身手的人。
一般粮食运往战区路程太远,军队为了解决粮草转运、前线补给之类的问题,会设置中转,就会用到临时军仓,之后再一段一段接力运送。原以为钱胖子如此警惕,来的这地方至少是个层层把守的军仓,没想到却是个十分简陋的旧营房,尽管这里也有很多人把守就是了。
这旧营房建在缓坡上,一侧贴着山脚,另一侧朝着官道,既能挡风,也能及时挡住有可能从背后摸过来的敌人,看起来就是因为长久空置着就被拿来临时当仓库用。墙是厚土墙,屋顶是搭了檩条的,地面也夯实过,质量很好,空着也可惜,地方大、房间多,做个存粮的中转站绰绰有余。
一个瘦高个管事手里拿着一本簿册,站在门口喊着一个个名字,点到的人陆陆续续去接受任务,沈旦本来也在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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