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暗流之下》
艾丽莎四下张望着,目光在拥挤的站台间穿梭,猫头鹰笼子晃来晃去,高年级学生和家人们拥抱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她找到了:乔治亚娜和阿尔伯特站在站台边缘稍微靠后的位置,像是早就寻好了那处不那么拥挤的角落,正安静地等着她看过来。
乔治亚娜穿着浅灰色的长裙,一只手挽着一个精致的小手提包,姿态从容;阿尔伯特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印着飞天扫帚图案的深蓝色T恤和一条松松垮垮的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的软底皮鞋,一看就是刚从哪个院子里疯跑完被拖过来的。
他看到艾丽莎走过来,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踮着脚尖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丽莎!丽莎!”,声音又脆又亮,在嘈杂的站台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糖果,嘣地炸开一圈甜味。
艾丽莎拎着箱子走过去,乔治亚娜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只皮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阿尔伯特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袍子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那双和艾丽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你给我带糖了吗?霍格沃茨的糖!爹地上次说厨房里的小精灵会做好多好多的糖!”
“带了。”艾丽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但你要答应我一天只能吃一颗。”
“两颗。”阿尔伯特竖起两根手指,讨价还价的表情极其严肃。
乔治亚娜没理会他们姐弟俩的拉锯,目光越过艾丽莎的肩膀望了一圈,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父亲呢?”她问。
“海格带我们一年级坐船到的站台,”艾丽莎说,一边把阿尔伯特挂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扒拉下来,“我没有看到帕特里特。”
乔治亚娜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语气仍然平缓:“估计是在车上耽搁了,应该快到了。”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微微侧过头,“我们先出站台等他吧,别堵在这儿了。”
三人手牵手通过了那堵传送墙。
出了站台,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阿尔伯特已经蹲下去研究艾丽莎行李箱上卡着的一片枯叶了,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这个叶子会不会是从禁林里带来的”,艾丽莎没接话,在乔治亚娜身边站定,两人一起望向那堵砖墙的方向,等着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金色头发的的身影。
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艾丽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女声:“罗恩!罗纳德!这里!”莫丽·韦斯莱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长裙一手拉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金妮·韦斯莱,正踮着脚朝哈利他们的方向张望着。
罗恩和哈利、赫敏三人是一起从通道里出来的,罗恩的脸被韦斯莱夫人一把捧住亲了一口,窘得耳根发红。金妮站在一旁,眼睛却完全没有看自己的哥哥——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那双和罗恩同色的棕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不作掩饰的好奇和灼热。哈利正在被韦斯莱夫人热情地招呼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姑娘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稍远一些的地方,一对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正朝这边走来——赫敏的牙医父母,母亲开口叫了一声“赫敏宝贝”,赫敏应声小跑过去,脸上绽出一个极大的笑容。她回头对哈利和罗恩大声说了一句“写信!”,然后被父母左右拥着往出口的方向去了。
哈利转身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姨父姨妈。弗农·德思礼站在人群的边缘,胖大的身体把身后的站台标识几乎遮了个严实,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眉毛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忍受一件极度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佩妮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目光落在哈利身上,但那双眼睛里毫无暖意,更像是确认“人到了,没丢,可以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扫视。达利站在他父亲身后,嘴里嚼着一根棒棒糖,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钟,像是每一秒都让他觉得多余。
哈利拎着自己那只旧箱子朝他们走过去,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开口对德思礼说了句什么,德思礼哼了一声作为回应,转过身大步朝出口走去,走得又急又快,像是不想和任何巫师模样的人多待一秒钟。佩妮跟在他身后,达利慢吞吞地挪动着自己宽大的身躯,哈利落在最后面,拎着箱子跟着那三道背影,一步步穿过人群,消失在车站的出口处。
艾丽莎收回目光,正要转头跟乔治亚娜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帕特里特从墙里侧身挤了出来,金色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些,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在额角,像是赶路赶得急、没来得及整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手里拎着一只皮箱,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某件事情里抽身出来”的匆忙气息。
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先是落在艾丽莎身上,顿了一下,确认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然后才转向乔治亚娜,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耽搁了一会儿。”他说着弯下腰,揉了揉蹲在地上看树叶的阿尔伯特的脑袋,“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乔治亚娜语气温柔,伸手拢了拢披肩,“走吧,车在外面。”
帕特里特接过她手里艾丽莎的皮箱,拎着两只箱子朝出口走去。
夏日的伦敦傍晚天色还亮着,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几朵薄云在天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乔治亚娜拉开了车门,阿尔伯特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后座,艾丽莎跟着坐进去,靠窗的位置。帕特里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艾丽莎靠着窗,看着国王十字车站的红砖外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逐渐被街角吞没,艾丽莎有点昏昏欲睡,前座传来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那天的事”和“晚点说”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阿尔伯特还趴在中间的座位上玩他那片枯叶,嘴里念念有词地编着什么关于禁林树叶的冒险故事。艾丽莎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回家吃完晚餐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艾丽莎碗里的最后一口炖牛肉还没咽下去,管家埃德加——一个瘦高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家养小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先生,老爷请您和夫人、以及小姐餐后到老爷书房去一趟。”
艾丽莎的叉子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她知道自己这一番问责是躲不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地毯上坐着的阿尔伯特。他正盘着两条小短腿,面前摊开了一小堆艾丽莎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糖果和曲奇,嘴里塞着一块巧克力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糖渍。他抬头看见艾丽莎站起来要走,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丽莎你干嘛去?”
“去祖父那儿说点事。“艾丽莎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阿尔伯特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发黑的牙齿——巧克力蛙还在嘴里没吞完。“那你早点回来陪我玩!”他晃了晃手里那块还没拆封的蜂蜜公爵糖果,“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拆这个!”
艾丽莎“嗯”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跟上了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的脚步。三个人沿着楼梯往楼上书房走,帕特里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从他后肩的线条来看,那是一种刻意压着的、不紧不慢的沉默;乔治亚娜走在艾丽莎身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艾丽莎的手腕,那是一个无声的的示意。
弗雷德里克的书房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圈冷白色的光。埃德加在门口站定,替他们推开了门,侧身让到一旁。
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扶手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稳稳地落在走进来的三个人身上。
“坐。”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分量。
书桌对面摆着三把椅子。帕特里特坐了一把,乔治亚娜坐了一把,艾丽莎坐在最中间那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她从小到大进过这间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不是因为什么轻松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在报纸旁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意让等待的时间拉得更长一些,好让坐在对面的人有时间把自己身上那层薄薄的侥幸全都褪干净。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艾丽莎,平静地开口:“说说吧,圣诞节之后,你在学校都经历了些什么。”
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编造或者避重就轻的余地,弗雷德里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背后已经装着一个大致的框架了,她要做的只是把那些空白的细节填进去,填得越完整越好。
她开口了。从三头犬开始说起,说她从哈利三人口中知道那只狗属于海格……再说到复活节假期后哈利、罗恩和赫敏发现了海格拥有一只龙蛋,而她自己出于好奇一起跟去了,后来德拉科也发现了这个事情,偷偷跟着他们到了海格小屋,一起在那间小屋里见证了龙蛋破壳的瞬间;她说那只龙蛋是海格在猪头酒吧和人打牌赢来的,而她在那一刻就意识到海格心无城府到什么地步——一个陌生人随便设个牌局就能套出他嘴里所有的秘密。那只龙蛋根本就是个钓鱼的饵料,没准海格已经在醉醺醺的得意中把那关于三头犬的弱点吐的干干净净。
乔治亚娜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指尖泛白。
艾丽莎继续说下去。说小龙诺伯被送走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跟去,因为时间太晚了,她和德拉科都乖乖的待在公共休息室看书,但她第二天早上知道哈利三人因为午夜送龙被费尔奇抓住夜游要关禁闭,他们的禁闭是午夜去禁林,去调查独角兽之死……
她说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伏地魔已经虚弱到需要靠独角兽的鲜血来续命了。而马人一旦把独角兽保护起来,那条路就断了,伏地魔一定会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取得魔法石。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她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用魔杖点了点念出了咒语,上面的墨迹在烛光里流动着,像活的一样。
“活点地图,”她说,“我从韦斯莱兄弟手里借的。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我都在观察——观察城堡里每个人的动向。”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
“考试完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奇洛动了。他身上还有一个名字:汤姆·里德尔。”艾丽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说到了自己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那部分,“我之前就知道这个人。我在庄园里听过那个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向弗雷德里克。“从您口中。”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和伏地魔名字重合的奇洛,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艾丽莎的声音低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奇洛去了四楼,藏魔法石的那个房间。然后哈利、罗恩和赫敏也跟着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月长石下那堆昂贵的寒髓石其中的一块“噼啪”一声爆开裂纹,骤然吐出一股强烈的寒气。
“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考虑了很久。”艾丽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自己也还在重新掂量那个决定的重量,“然后我拿着活点地图跟了出去。我在入口的地方找到了哈利的隐身衣——那是三圣器之一的隐身衣,我认出来了。我穿上它,觉得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乔治亚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穿过了密道下的第一个关卡,然后第二个、在第三关看到罗恩已经倒在那里,被棋子打昏了,但是还有呼吸。然后我遇到了从下一个关卡返回的赫敏,她解完了那个魔药谜题之后返回来的,她说哈利一个人去了下一关,然后我和她一起去通知了教授。”
艾丽莎把最后一段说完了:“我知道活门板下面不止一个关卡,我知道自己是去得最迟的那个,我又穿着哈利的隐身衣,理论上不会被发现。”
她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壁炉里的蓝白色的冷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清冷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弗雷德里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交错叠在一起,目光从艾丽莎身上移开,短暂地落向壁炉里跳动的冷焰,然后又移了回来。
“首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语调里没有艾丽莎预想的那种严厉,“我肯定你做出行动的出发点——担心朋友的安危,不愿意袖手旁观,甚至愿意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冒着风险跟进去确认他们的安全。这一点,我没有意见。”
艾丽莎的指尖微微松了松。
“但是,”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你低估了一件事情。”他偏过头,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你低估了伏地魔的危险程度。”
他顿了顿,那沉默像一块石头被放进水里,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危险,”弗雷德里克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伏地魔已经在下面解决完了波特三人,正往上走呢?你在狭窄的通道里穿着隐身衣,和一个黑巫师擦肩而过,你觉得那件隐身衣能保得住你多久?”
“他杀过多少人,你心里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清楚。”弗雷德里克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沉静比怒吼更有分量。
艾丽莎没有回答,喉间微微紧了一下,指尖收拢又松开,在膝盖上反复了几次。
她知道弗雷德里克说得对。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前路一无所知的十二岁女孩,如果她不知道自己翻开的那本故事书里每一页都写着什么,那么她的确低估了伏地魔的危险程度。一个独自闯入地下密室、与黑魔王擦肩而过的一年级学生,那根本不是在冒险,那是在撞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在伏地魔面前从来不够用。
但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走进的不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黑暗。她知道哈利会在最后一间房间里独自面对伏地魔和奇洛。她知道伏地魔现在没法儿伤害哈利,因为莉莉·波特的牺牲在哈利身上留下了一层古老的、连伏地魔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保护咒。
奇洛碰触哈利的瞬间会被灼烧成灰烬,伏地魔的灵魂碎片只能从那个正在湮灭的躯壳里仓皇地脱逃,像一团被打散的烟雾,在黑暗中狼狈地遁走。
她全都知道。
可她没办法说出口。她没法告诉弗雷德里克: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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