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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熟时》

6. 匏有苦叶(6)

天更暗了些,月亮也躲进了云中,天地一片寂静。

吃饱喝足之后,瞌睡虫又来叨扰,青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晏净安扬起唇角,放柔声音:“天色已晚,夫人上床歇息吧。”

青禾下意识点头,等走到床榻边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她刚刚醒来的那个屋子。

她疑惑朝晏净安看去,他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她急忙跑到他身边,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夜深了,我也要去歇息了。”晏净安笑答。

“可是这不是你的屋子吗?你要去哪里歇息?”

“这……”昏黄烛光照拂下,晏净安的脸颊又染上一抹绯色。他不知她这话究竟是何意。

“我有咳疾,恐扰夫人不得入眠,故……还是与夫人分房睡得好。”

“那我走就行了啊,就去我刚刚睡的房间,我可不能抢你的啊!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是个有教养的人。”青禾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认真。

“这本就是我们的房间,没有什么抢不抢的。”晏净安本想笑,但喉间刺痛发痒,他克制不住,捂住嘴巴低咳起来。

青禾忙上前轻抚他战栗的背,眼中满是同情。他咳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多谢。”晏净安平复下来,一贯冷淡的眉眼不知是否是被檐下红灯笼浸染的缘故,柔和而带着暖意,“我自是相信夫人是个有教养的女子,只不过是西苑稍有些偏僻,恐不那么方便。”

苍术说她在西苑转了三圈还没转出去,可想而知方向感并不是很好。而且他之所以将她安置在西苑,非是像柳玉涵说的那样试探她,而是想着若她想要离开会方便一些,但似乎对她而言并无便利,她又似乎并不想离开,否则便不会在棺材里酣睡了。

“夫人安心住在这里就好,不必担心我。”

倒也不只是担心他了。

这个房间很大,足有她的小屋子十个大,两眼都不能看得完全,同时很陌生,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很陌生。作为一个外来者,青禾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下一瞬就要被青瓷茶杯一口吞下肚,淹死在那苦茶里。而且,她总是会想起阮夫人的房间,也是这样大,这样阴冷。

就是在那个房间,阮夫人掐住她的脖子,一脸狰笑,犹如从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在她耳边低语:“还好当初没有直接掐死你,你这条贱命也算是有点用处了,替荷儿嫁到安远侯府是你的幸,否则说不准哪一日,趁你在睡梦中,我就会用杀死你那贱娘的匕首捅进你的心……”

屋里并不冷,她穿的狐皮大氅也没有脱下,不应该会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除非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不过一瞬,晏净安便有了猜测。她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只身一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然会害怕,而他身为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在这陌生的侯府唯一还算熟悉的人,自然想要依靠。

他竟有一日会被人视为依靠,当真匪夷所思得让他想笑。

晏净安隔着衣袖轻柔拉过青禾的手腕,将她牵至床榻前,解去她身上大氅,“睡吧,我在此守着你,别怕。”

他笑得很温柔,却莫名让青禾有点想哭。

真奇怪,她明明没有被欺负。

青禾躺在床榻上,手不安地捏紧被褥,侧头掀起飘忽的床幔压在手下,隔着一道屏风看向晏净安,屋里的灯都被掐灭了,唯有他面前留有一盏,摇曳灯火中,他端坐在桌前,一手翻书,一手拿着手帕紧紧捂住嘴巴,似乎是在压抑咳嗽,但还是有隐约的、不断的低咳渗了出来。

他向她看来,又一次对她致歉:“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青禾摇了摇头。杨嬷嬷说,她睡着之后就像一头死猪,把她扛到集市上买了,她都不知道。就他这声音还没有那只断尾狸花猫的呼噜声大,能吵醒她就怪了。

“可是睡不着?”

青禾摇头又点头。她很困,眼皮完全睁不开,但是就是睡不着,哪怕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十分清晰,清楚印着阮夫人的可怕面容。

阮夫人吃斋念佛十余年,是个极为良善之人,每月十五便会施粥、施医救济穷困之人,犹如菩萨降世。

这样一个连踩死蚂蚁都心存不忍的人,为何会独对她这般凶狠?就因为她不是她的孩子,而只是一个卑劣的私生子,所以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只能被如此对待吗?

晏净安又扬起苍白的唇笑了,低哑的,夹杂有咳嗽声,“为何摇头又点头?”

青禾打了个哈欠,眼睛彻底睁不开了,喃喃道:“我困,但是这四周太静了,静得吓人,你要不咳嗽几声?我许就能睡着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是看他隐忍得太痛苦,她才这样说的吗?

晏净安无法再去思索她是当真想让他如此,还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安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惊起几只在檐下歇息的喜鹊。

好半晌他才止住烦人的咳嗽,直起身拭去眼睛的泪珠。

“抱歉……”他歉意看向床榻,原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的人儿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是安稳。

他绕过屏风,一步一步极为小心地走到床前,蹲下身,轻轻拿起她裸露在外的手,不算白皙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血迹凝固在伤口上,没有被处理过。

他打湿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易碎珍宝。擦拭净血迹,细细涂上一层药膏后,正要将她的手放回,却摸到了她指腹的薄茧。他摊开她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指腹,并不柔软细腻,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窝,又掖了掖被子,而后坐在床榻上,目光一寸寸带着审视与探究从她面上扫过。

晏净安有两个推测——一,她不是阮卿荷,二,外界关于阮卿荷的传闻皆是无中生有。否则没有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不过最大的可能性很显然。毕竟哪户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半边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他呢?

便是这桩婚事,也是祖母拿先帝的圣旨求来的,否则凭阮家那样的大户人家根本不可能将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他一心向死,本无意再去祸害一个好好的姑娘,可耐不住祖母、阿娘和婶婶哀求的眼泪,只能点头。

如若她当真不是阮卿荷,他心中的愧疚反而更甚,这样一来,他祸害的便是两个可怜的女子。

思及此,晏净安长叹了口气,晦暗的眼如夜色深沉。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补偿,便是不知还能不能和阎王求得下辈子有一个健壮的身躯,不再受疾病折磨……

见床榻上之人睡得安稳,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晏净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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