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高欢听闻尔朱英娥前来,意外惊喜。
他打理了自己一番,以最佳风貌骑马出营地迎接。
尔朱英娥一见到高欢,就应了高欢的邀请,二人骑马并行缓归。
尔朱英娥问:“你身上带着两把刀,一把是我父亲赐给你的白狼刀,另一把是你一直随身携带的鲜卑腰刀。那把鲜卑腰刀的刀鞘上装饰有一颗珍珠,怎么现在没有了?”
高欢惊讶于尔朱英娥的细致观察力,道:“那颗珍珠,我亲自拆了下来,交给道荣、阿秃师、慧光和无名四位高僧带到梁国去了。”
“你不是跟我父亲一样,向来厌恶南蛮子吗?”尔朱英娥问,“况且你南伐不尽如意,为什么还叫人往那边去。”
“我不瞒你,”高欢回应,“一来,是梁帝要舍身同泰寺,四位高僧向本将请令前去参加无遮大会,本将准了他们的意愿;二来,珍珠是佛家七宝之一,能让高僧们带去宝刹,算是本将为自己和麾下的弟兄们同求福报。”
“可是,你不是坦白跟我说过,说你是有妻室之人,当初要不是夫人娄昭君的嫁妆加持,就没有今日的高欢吗?你当时抚摸着刀鞘,对我说:‘那颗珍珠,正是夫人娄昭君给她的高郎的。’你忘了吗?”
高欢笑着看尔朱英娥:“有价值的东西只要用对了地方,赠予者也会高兴。所以,夫人她不会觉得高郎没有珍惜她的心意。”
尔朱英娥道:“那要是珍珠被南蛮子官僚或恶宦巧夺了去?用作耳环和项链,不是糟蹋了珍珠的价值吗?在南蛮子们眼里,珍珠就仅仅是玩物和饰品而已,不像我们契胡人和鲜卑人,把珍珠当成是来之不易的珍宝。”
“本将这叫投石问路。”高欢勾嘴一笑,“不有所取舍,怎能获得所需?”
“什么所需?”尔朱英娥好奇,“珍珠能给你带来什么?”
高欢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匹停步,道:
“我不怕韦孝宽把这事密报给宇文泰,我就是要让宇文泰知道,高欢虽然败走寿春城,但是敢叫西域高僧前去同泰寺献宝,献不止珍珠这一样宝物,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是为了满足梁帝的颜面。”
尔朱英娥想了想,多少是明白了:
“你要是成了同泰寺的施主当中的一人,就相当于得到了南朝佛寺的认可。那些寺僧只会把高欢当成是大檀越来歌颂功德,而不会再论高欢的血性。这么一来,大魏的汉人士族们也会慢慢消除对高欢的偏见,不会再对高欢产生抵触情绪,觉得高欢的出身配不上高位?”
“不错。”高欢别有用心道,“同泰寺是南北僧侣互作交流的标志性建筑,我要让四位西域高僧一边跟梁帝的近身讲经僧们切磋佛法,一边刺探梁国的中枢情报。我倒要赌一把,是宇文泰从韦孝宽那里得到的消息多,还是我从西域高僧那里拿到的消息更精准。”
高欢爽朗而笑:
“要是这颗珍珠辗转到了鲍邈之手里,对本将则更加有利。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怎么可能会不咬住本将放下的长线呢?四贤王萧绩不误会鲍邈之就罢,要是皇太子萧统对鲍邈之不饶,那鲍邈之就会跟临贺王萧正德一起,继续构陷皇太子和把圣心、把皇宫都搞得天翻地覆……”
“如此一来,梁国消耗国力,又有陈庆之败北的前车之鉴,梁帝就不敢再轻易北伐……”
尔朱英娥顺着高欢的话往下说,对高欢是越发痴迷和敬佩。
“刀兵不伤,而止敌国来犯,”高欢抬头挺胸,“我高欢是为了这个大魏好!!宇文泰呢?叫韦孝宽在梁国蛰伏至今,哪里见得有利于大魏?不过是自私自利,想要把巴蜀和江陵这两块地盘,占为己有罢了。”
“不说宇文黑獭,”尔朱英娥下马,走近高欢,“元子攸要是有你一半看得清时局,要是能有你一半巧用计谋来为大魏着想,早就不会一个人意难平了。”
“那小儿皇帝有什么好意难平的?”高欢不满,“你父亲愿意尊他为天子,吃的喝的用的,一样都没有少过他,他只要安于现状就能得以善终,可他非要走极端:要么怨天尤人、不肯背负无能之名;要么不可理喻、想要诛杀曹操。”
“英娥你说,”高欢问她,“元子攸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一个终将断送大魏的人,一个敢把刀捅向拥立自己登基的功臣的人,”尔朱英娥双目狠戾,“的确是该死!!”
高欢对此,故意不在延续“元子攸”的话题,就是想让尔朱英娥进一步把对元子攸的恨意种在心中。
许久,高欢才重新跨上马去。
他向下倾身,却依旧是乱世豪杰的昂扬姿态。
他把手伸向尔朱英娥,就像是出征寿春城前的那一晚,在太原行宫最高处的危栏上坐着时那般,问她:
“胆敢上来吗?马鞭给你。”
尔朱英娥飒爽地应了一声:“敢!”
然后从接过马鞭,一踩马镫,翻身上马,与高欢同乘。
*
“去哪里?”扬鞭驰马的尔朱英娥问高欢。
“去一个南北一统,胡人汉人同耕同席,《敕勒歌》响彻尘寰的盛世。”高欢大声道。
“好——”尔朱英娥跟意中人一样意气风发,“去南北一统,胡汉无别,自由欢歌的大好河山。”
“英娥,当我的女人吧!”高欢真心地,“不是我忘记了娄昭君,而是我不知足,我对正妻是尊敬,对你是喜欢,我喜欢你,喜欢像你这样的能够读懂我的雄心壮志的女人。”
“那我们就做夫妻,做生生世世,白头偕老的夫妻。”尔朱英娥欢朗,“我跟高欢,彼此相爱,一见钟情,永永远远,在一起。”
“你听见《敕勒歌》的歌声了吗?”高欢问她,“从邺城传来的敕勒歌的歌声。”
“我听见了。”尔朱英娥没有说谎,“充满豪情,充满希望,斗志昂扬,仿佛千军万马和万万臣民都向高王走来,向高王称臣。”
“那我就把邺城定位皇都,”高欢对她允诺,“将来,这里就是你我的住处;若是你想随我住在太原霸府,那我都依你,我们就一起住在太原霸府。”
“元子攸说我善妒。”尔朱英娥问他,“你就不怕我把高王的后宫搞得不得安宁?”
“哈哈……”高欢大笑,“元子攸没有本事,自然是驾驭不了英娥你;但本将不同,本将会让你平和安宁地在后宫过日子,因为你的四周,没有与你争宠之人,也没有汉人嫔妃,你永远是本将心中唯一一个能谈情说爱的女子。”
“那,我们要是有了孩子呢?”尔朱英娥有意减缓马速,把高欢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本将就就按照鲜卑人的礼数,来迎接我们的孩子的诞生。”高欢充满珍爱,仿佛小生命不久即将降临,“然后,给我们的孩子取一个最好的鲜卑名字,再一并去找你的父亲尔朱荣。”
“你,当真了?”尔朱英娥问。
“本将为什么不能当真。”高欢把坐在前面的尔朱英娥拥入怀中,“你是我的女人,我们会有孩子的,会有的。你说,我们的孩子先学会叫我还是叫你?先学会认我还是认你?”
“你,真的是……越发当真了。”
尔朱英娥双颊绯色,心中怦怦。
“何不就此实现?”
高欢问她,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密林。
男有情,女有意,高欢和尔朱英娥是一拍即合。
当晚,两人就在密林之中卿卿我我,宽衣解带,汗喘交织,真是:好一副唯有天地才知的欢愉。
*
次日,尔朱英娥在鸟叫声中醒来。
她看向远方,高欢正负手站立,远眺长安方向。
尔朱英娥揉了揉眼睛,整理了衣装,就来到高欢面前。
她与高欢彼此深情凝望过后,她就含着微笑,把脸靠进了高欢的胸膛。
高欢见她主动,就顺势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温声问她:“怎么了?”
尔朱英娥感受着他的胸膛的坚实,道:“我高兴,昨晚是,今早也是。”
“英娥,我起来的特别早。我往长安的方向看去,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还会担心,还会不甘,还会觉得不公,既怕小儿皇帝元子攸糊涂要把三秦之地全部赐给贺拔岳和宇文泰派系,又怕你父亲尔朱荣会对关陇集团大派权柄和加以重用——”
“但是现在,”高欢低头看尔朱英娥,“我想通了,贺拔岳和宇文泰灭了万俟丑奴,凭战功得到这一切封赏又怎么样呢?我和我的怀朔兄弟们一样可以打过去,一样可以破潼关,夺玉璧,攻长安。”
“宿命注定了如此,我就要迎击而上。哪怕是跟关陇集团打一辈子,斗一辈子,我也不后悔,不放弃。”
“将来我要是攻下了长安城。”高欢让尔朱英娥正面看他,“我就让我们的孩子去做长安城的守将,一步一步地栽培他,历练他,让他成为合格的接班人。”
尔朱英娥嗔笑:“那我们要是不止有一个孩子呢?长安城归谁?”
高欢想了想:“不如你来决定吧?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该有决定权。”
“你就不怕我偏心?”尔朱英娥问。
“你不会,我高欢的女人,只会为我高欢着想,为我高欢的大业着想,绝不会是小女子。”高欢自信道。
尔朱英娥一笑:“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明白:高欢是最有资格取尔朱荣的女儿的人。尔朱荣的女儿的孩子,也是最有资格承嗣高欢的大统的人。我必优中取优,悉心教子,不负高欢。”
*
很快,同泰寺内暂住的西域僧侣们就主动向梁帝萧衍上表,称:皇太子得到大檀越高王赠呈宝刹的珍珠后,主动归还,拙僧等不胜感激。
梁帝得知后,岂能不疑惑?
一来,是他认为萧统放肆,胆敢不请示父皇,就私纳佛家七宝之一的珍珠,此为第一错;
二来,是他气恼,韦孝宽不肯回魏也就罢了,毕竟萧绩没做过什么与之勾结、不识梁魏之分的事。可萧统就不同了,竟然背着父皇,跟高王(高欢)有所接触。
高欢是谁?野心勃勃领十五万大军(其中五万拨给斛律金攻秦淮水)南伐的大军阀,皇太子岂能糊涂?
东宫之中,萧统听闻父皇传召,自然是百口莫辩。
鲍邈之低着头,一声不吭,巴巴地跟在萧统后面,走向梁帝所在的大金殿。
*
到了父皇面前,萧统给父皇请安以后,道:
“父皇明鉴,儿臣向来不做受贿之事,哪里会瞒着您去向西域高僧索要珍珠?又怎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再主动把珍珠归还?请父皇莫要中了高欢的挑拨离间诡计。父子关系一旦疏离,必将招致祸患啊!”
梁帝问:“太子的意思,是朕错怪了你,你清清白白吗?”
萧统道:“四弟萧绩主国之防务,儿臣主国之政务,何来空闲巡视同泰寺和接触西域高僧?东宫之内,玄圃之内,儿臣不留一件奢侈之物,贪来珍珠何用?一得一归,更是引人猜忌,儿臣何必如此做?”
有萧正德不经通传进来,也不拜见梁帝,直接就指着萧统,道:
“禀圣上,皇太子有没有拿了西域珍宝又良心发现地归还,侄儿不敢乱说。”
“但是侄儿要告发跟皇太子相关的另一件事:东宫近来,又多了不少皇太子的属臣,那些人多是士族出身,是日日妄议朝政,针砭时弊,连圣上您即将第二次舍身同泰寺之事,都敢大加言辞,侄儿实在是难料皇太子安的什么心!”
“你——”梁帝龙颜一怒对萧统,“不但往来高欢,更纵容属臣议论君父!!”
“儿臣东宫之内,是有属臣聚集,但绝非议论国事和父皇您,而是讨论国典啊!”萧统心里气急,脸上却保持沉着,“父皇,您为何就不想想看:高欢勾结的人,是临贺王萧正德和鲍邈之,并非儿臣,上次他二人借‘安宁寺·龙墙之祸’,欲栽赃张僧繇和儿臣的往事,您忘了吗?”
见梁帝不想回忆也不想听,萧正德就继续道:
“侄儿听说,河阴之变叫元魏王室和公卿们死伤无数,高欢正是煽动尔朱荣如此做的人之一。若是西域僧侣们带来的珍珠,是高欢从那些死者手中掠夺来的,则进献给‘同泰寺’就不是功德,而是罪孽了!”
“皇太子都管国之寺务,而不能分清福祸,不是理应领罪吗?”
鲍邈之多嘴道:“珍珠不是那些亡魂的东西,而是高欢的正妻娄昭君的嫁妆。高欢原本把珍珠镶嵌在刀鞘上,后来拆出来了,叫西域僧侣们带来梁国,献宝国寺。”
“你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是你——”萧统这才反应过来,“是你背着本王——”
鲍邈之道:“太子殿下息怒,小的只是听到消息,别的什么都没有做。同泰寺人人都去得,小的自然也去的。小的入寺以后,偶然听到了这个消息罢了。”
“你还敢狡辩?”萧统向梁帝请令,“父皇,内监鲍邈之不打自招,请您下令将他拿到刑司处去审问。”
鲍邈之故意大哭,一边哭一边向着梁帝:
“圣上救命。小的不过是去‘同泰寺’为您祈福,祈求您龙体安康,圣躬无恙,请求梁国天下无敌,江山万万年……皇太子却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把小的认定为罪人,小的事万万不敢当啊!”
说着,鲍邈之又看向萧正德。
萧正德就露出了伤感的神色,道:
“唉!这些理不清的事儿,侄儿可不好当个判官。”
“只是侄儿只要一想到:同泰寺内的功德也有了高欢的一份,心里就难受啊。佛前人人平等,不分君臣百姓,不分南僧北僧,但是敌我终有别:高欢要是成了第一大檀越,叫我梁国国寺的僧民们都接受了高王的供养,用高欢的布施来度日,圣上您的脸面要往哪儿搁呢?说到底,还是要怪皇太子——”
梁帝越想越气,竟责备萧统道:“太子可是觉得朕老了?天命旁落了?”
萧统一惊:“儿臣断无此心。父皇何出此言?”
梁帝一怒,把桌面上的小香鼎一扫,吓了近侧伺候的总管大内监吴德晖一跳。
吴德晖正要亲自去打扫,梁帝制止道:“朕皇太子香尽缘绝,你不必去收起覆水。”
见梁帝言重,又见皇太子萧统满腹委屈不得申诉而脸色苍白,吴德晖劝道:
“圣上,事发蹊跷,您不能一味地指责太子殿下的不是啊。”
“无遮大会在即,您不宜动怒,还请您三思,相信太子殿下清白,相信事缓则圆吧。”
萧正德趁机道:
“该三思的可不是圣上,而是皇太子。”
“本王以为:这没准是北魏的辅政王尔朱荣的意思。尔朱荣之所以让高欢这么做,定是想借着‘供养’这一举措,来收拢南北百姓和僧侣的人心。加之菩提达摩正在大魏,他先前说圣上您没有功德,换而言之,当下他要是说尔朱荣和高欢有功德呢?我梁国的百姓和僧侣们还不对大魏心生向往?”
“这么一来,圣上您苦心经营的江山基业,如何还能稳固?”
萧正德越发伤心,用宽袖擦了擦眼角,道:“您万万年之后,皇太子继承皇位,怕‘同泰寺’内供奉的,就不是您这一尊金像,更是有左右两位檀越尔朱荣和高欢啊!皇太子他,这是不孝……”
“太子的确不孝。”
从梁帝口中听到这句话,一向最讲孝道的萧统落了泪。
萧统哽咽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用眼神和心声,来求父皇信任。
萧正德又出一狠招,故意道:
“圣上,为了您自身和您的江山考虑,您应该让皇太子写下《忏悔书》,于朝堂之上当众宣读,好叫他把错认到实处。”
“此外,应将东宫和玄圃的守卫全部更换,换成您的亲兵准着圣意来把守,免得那些依附皇太子的属臣们不知天高地厚,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肆无忌谈地接触皇太子和口出对您的大不敬之言。”
鲍邈之道:“临贺王所言极是。这样做,既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太子殿下软禁,又不会又伤父子关系的体面,还能避免尔朱荣和高欢散布谣言,来动摇梁国国本和蛊惑民众,是再周全不过的了。”
“朕准临贺王所奏。”梁帝道,“皇太子,你好自为之。”
“父皇。”萧统跪下,“在群臣面前罪己,这份欲加之罪,儿臣万万不能领。恰恰是儿臣领了,才会叫尔朱荣和高欢大做文章,大放厥词,大挫了父皇您的伐魏之志啊!”
萧正德给了萧统致命一击,道:
“皇太子何需惺惺作态?”
“本王先前还想,你本该向之前一样,以勿要耗损国财为由,坚决反对圣上二次舍身同泰寺。但是你没有。你为什么没有呢?是因为你想要圣上舍身归西,好光明正大地坐上皇位,推行己政。你心可诛!!”
这话一出来,杀伤力无异于“蜡鹅事件”,梁帝哪里还能忍?
“太子心思至此,若非临贺王提醒,朕还不知。”
梁帝的眼神里,全是对萧统的失望:“枉朕以为太子是跟朕同心,才会不反对朕第二次入道佛门之事,唉!是朕过于信任太子了,是太子在朕面前伪装的好,可悲,可叹……”
萧统浑身颤抖,怒骂萧正德和鲍邈之:
“本王从未有过贪珠之念和不孝之思,你等如此污蔑本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魏贼想要借刀杀人,想要挑拨离间,你等自愿上钩成全魏贼,才是愚不可及,葬送梁国。”
萧正德重复了一遍萧统话尾的最后的四个字,道:
“圣上您可都听见了,皇太子这是急了,没有别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了,才会把什么国家大义啊,赤胆忠心啊拿出来说。”
“皇太子把自己说得正直清高,跟暗讽您昏庸有何区别?侄儿跟鲍邈之没有收下过高欢的好处,何必为高欢办事?”
见萧统还欲开口再辩,梁帝站起,直接训道:
“要不是张僧繇将娶应国仲之女,喜事当前,不当动摇国本,朕真恨不得把太子你——”
给废了。
国本,废了太子。
萧正德和鲍邈之在心中叫好。
萧统却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吐血倒地,失去了意识。
*
另一边,西陲之地。
贺拔军跟万俟丑奴军正隔着一条河,彼此虎视眈眈。
夜间,饭点时刻。
有三个传使从梁国风尘仆仆而来。
“报——”
“韦孝宽挂念我军全军,特地让属下等突破边境万难,送来他改良过的‘南国鸭’二十只,请贺拔岳大帅和宇文泰大将分赐全军享用。”
贺拔岳和宇文泰等“西魏将来的柱国们”,自然是人人大惊。
二十只鸭子可不是少数目,韦孝宽竟然有本事弄到……且让人安全带到战地,真是不容小觑啊!
加之之前,敌军大将尉迟普萨就是不肯跟贺拔军血拼、而是一直耗着贺拔军的粮饷,叫贺拔岳亦是焦急而不敢言。
如今好了,韦孝宽的“补给”救急了,还是关陇军人人爱吃的肉类。
将士们听闻可以片鸭子吃,是人人精神抖擞,士气大振。
把“分配鸭子”的任务交给宇文泰去执行之前,贺拔岳问传使:
“韦孝宽是如何改良鸭子的?这鸭子可是在斛律金败走的秦淮水上面游过吗?”
听到“斛律金败走秦淮水”的旧事,贺拔军的士气又是掀起了新一轮的大振,毕竟这件事,会永远成为高欢本人和他的得力干将斛律金的黑历史。
传使就趁着霍霍向上的士气大声道:
“是,就是韦孝宽叫人从高欢军趟不过的秦淮水上面捉来的,还请大帅和诸位当作是我军庆功前的战利品来享用。”
“韦孝宽说了,南国的桂花鸭多汁水,长途携带不得。所以韦孝宽特意改良成了鸭肉肉脯,是桂花味的。”
宇文泰一闻,马上道:“的确是有桂花味,稀罕,真是稀罕啊!!”
贺拔岳站上指挥台,对全军将士道:
“诸位听本帅一言,鸭与压制的压同音,这意味着我军一定能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诸位请到帐前去,片鸭子肉吃吧。”
全军高呼了三遍“压胜敌军”四个字后,才有序地在宇文泰的指令下,排着队,到不同列前面,随各自的上头将领一起分食鸭肉。
*
消息传到敌军尉迟普萨耳中,他难料贺拔军是在用什么诡计,就决定:派出使者前去查探。
当时,偏将侯莫陈崇十七岁,正是少年壮志凌云的年纪,一见到有敌兵过来,立刻单骑而上,问来者是何用意?
那敌兵道:“尉迟将军说了,你等每天骂战,今日又故弄玄虚分食鸭子,不如省省,束手就擒!”
侯莫陈崇一听就火了,心想:贺拔大帅才刚刚勉励我等压敌,你就敢来挑衅,真是不要命了。
“叫尉迟普萨想清楚:葛荣、邢杲、韩楼、陈庆之,哪个不是以为自己能把尔朱家的天下夺了去?结果还不是死的死,逃的逃?你家将军算是哪根葱,竟叫了一个小喽啰过来小看我军!”
侯莫陈崇的话才刚刚喊完,于谨也轻骑而来,冲那敌兵道:“你若求饶,留你全尸,否则本将就斩了你,算是对尉迟普萨嚣张态度的回应。”
敌兵不把侯莫陈崇和于谨放在眼里,甚至还嘲讽二人身上带着难闻的鸭子味。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冷箭“嗖”地一声从侯莫陈崇和于谨二人的身侧飞过,正中敌兵的心脏,敌兵一下子就倒地身亡。
侯莫陈崇和于谨回头一看,射箭者,正是大帅贺拔岳。
不由得大声叫:“好!”
贺拔岳指着敌兵的尸首,道:“不知死活东西!竟敢当面不齿我武川军。”
随后,宇文泰上前,把一张写了《战书》二字的信件上呈,贺拔岳就把《战书》绑在了箭尾上,仰身拉弓,迎着月色,精准地射到了河对面。
敌军大将尉迟普萨惊然。
渭河这么宽,起码四五十米,贺拔岳的臂力是如何了得,才能把这支箭射过来?
随后,听到属下被杀的消息后,尉迟普萨就从惊讶转变为了愤怒,一边拆信,一边大声道:
“贺拔岳说明日决战。”
“哼!决战?不是大战?贺拔岳和那些武川军好大口气!!本将就会他们一会,又如何?”
——再不给那些武川军们一点厉害看看,我军岂不是太窝囊了!
接着,尉迟普萨就把《战书》撕的粉碎。
另一边。
武川军主营帐内,贺拔岳召开战略部署大会。
贺拔岳道:
“咱们人少,对方人多,虽然本帅把话放出去了,但是真要是硬打,我军不能占据优势,所以本将决定智取。我等要迎合尉迟普萨的轻敌之心,再一战反击,出乎意料将敌军击溃。”
“本帅令宇文泰、独孤信、侯莫陈崇、赵贵、王雄、李虎、赫连达、寇洛、达奚武、念贤十位将领,分别带领五十名骑兵,在渭河南岸埋伏,等本帅亲自把尉迟普萨引来,再对敌军进行奇袭。”
正好此时,杨忠来报:“禀大帅,尉迟普萨的《应战书》到。”
贺拔岳拆开《应战书》,仔细看过,道:
“本帅看尉迟普萨的口气,也是在试探我方。总之现在,各位将领先率兵去埋伏起来,兵卒们才吃过鸭肉,是精神最好的时候,不要浪费了这最佳时机。各位速去——”
天亮以后,贺拔岳只带着于谨一位军佐和两百轻骑,就隔着河流,冲尉迟普萨的根据地大声骂战:
“君既已回应我武川军战帖,何故迟迟不来应战!”
尉迟普萨在营帐内岿然不动,对手下将领道:
“自从本将的属下被贺拔岳一箭射死后,本将不得不重新看待此人。传本将军令下去,任何人都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见没法把尉迟普萨骂出来,贺拔岳就带着自己的小部队人马,不慌不忙地朝渭河东边走去。
尉迟普萨听到回禀,说是贺拔岳就跟是“踏马观花”一般悠闲,不由得更加疑惑,终于是走出营帐,看向河对岸。观察了一阵子过后,尉迟普萨派出自己的亲兵,要求他们跟着贺拔岳的进程,去看看武川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尉迟普萨的亲兵们走了一段路,只见:
随着贺拔岳的行进,从两侧而来,加入他的队伍的人是越来越多,仿佛数也数不清一样。
眼看武川军就要从两百轻骑壮大到两千大队了,亲兵们就赶紧掉头回营,把实况都汇报给尉迟普萨听。
尉迟普萨疑心生暗鬼,道:“本将就知道,武川军怎么可能仅仅有千骑?原来他们背后还藏着大批战士啊!尔朱荣定是派来了不下五万人马,好是狡诈!”
亲信道:“大将,我等要是不主动迎敌,等贺拔岳带着千军万马过来,我等可就要坐以待毙了!末将请求出战。”
其余人等,也纷纷道:“末将等请求出战。”
尉迟普萨斟酌再三,终于收回了“原地不动”的军令,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向贺拔岳所在的方向追去。
贺拔岳来到一处浅滩,环顾四周,确认十位将领和他们手下的人马都到齐以后,就立刻策马狂奔,宇文泰等十位将领也是紧跟在后,加速奔驰……
尉迟普萨见状,又一改先前的想法,对部将道:
“本将之前是高估贺拔岳了,还以为他又调动五万大军的本事呢!没想到一切不过是他在虚张声势,他也就只有那么点人而已。”
“贺拔岳是听到我军追来的喊杀声了,所以被吓跑了。咱们不要放过他,快追,拿下贺拔岳的人头者,主公万俟丑奴必有重赏。”
部将们对尉迟普萨的话深信不疑,就这么一往无前,争相立功,想要斩杀贺拔岳于马下。
贺拔岳一见尉迟普萨已经从浅滩渡河,正中下怀,就对宇文泰和独孤信等人道:
“诸位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到了——!!”
“前方大敌正在渡河,我等按照昨夜计划行动——!!”
贺拔军的小分队们,纷纷装作抱头鼠窜逃亡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到横岗各处埋伏起来,只等尉迟普萨的半数人马过河以后,就夹击全歼。
接下来,一切都在贺拔岳的预料之中。
尉迟军被贺拔军打的是云里雾里,等到反应过来,他们才晓得,是中了贺拔岳的连环计。
贺拔岳道:“下马投降者不杀,本帅决不食言,决不如尔朱荣和高欢诛杀葛荣残部那般,骗杀你等。”
尉迟军的残兵败将们,想到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就都下定决心,跳下马去,丢盔弃甲,放下长枪,举手投降。
尉迟普萨本人,也是认了命,束手就擒,一改之前的狂傲模样,沦落为了别人刀板下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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