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生花》
黑暗里有荞麦壳的气味。
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布,搭在鼻子上面。沈鹿栖闭着眼睛,感觉到荞麦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很轻。比一片叶子重不了多少。
"今天讲什么?"沈鹿栖问。
"枕头去旅行。"荞麦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过来,带一点震动,顺着锁骨往下走,"上次讲到北极了。今天去沙漠。"
"嗯。"
"枕头从北极出发的时候,身上还粘着两根企鹅毛。"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企鹅孵了她三天,"荞麦继续说,"第一天企鹅坐在她身上,她觉得重。第二天企鹅换了一只,比第一只重。第三天她跟企鹅说,我不是蛋。企鹅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她圆。"
沈鹿栖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
"后来企鹅的孩子孵出来了,是两只小企鹅。企鹅看了看小企鹅,又看了看枕头,说,这个蛋怎么没有嘴。"
"……"
"枕头说,我不是蛋。企鹅说,那你是什么。枕头说,我是枕头。企鹅问,枕头是什么。枕头想了很久,说,就是人用来睡觉的东西。企鹅说,睡觉是什么。"
沈鹿栖睁开了一只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荞麦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喷在她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暖。
"企鹅不知道睡觉是什么?"沈鹿栖问。
"企鹅不睡觉。"荞麦说,"企鹅站着睡,但它们不知道那叫睡觉。它们觉得自己只是站着不动。"
"那不是睡觉。"
"是的。但枕头不知道。枕头以为站着不动就是睡觉。所以她跟企鹅说,你每天都在睡觉。企鹅很生气,说我没有。然后企鹅就走了。"
沈鹿栖把眼睛闭上了。
荞麦的下巴在她肩膀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枕头从北极出来以后,飞了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飞的,反正风一吹她就飘起来了。枕头不重。"
"你也不重。"沈鹿栖说。
"我不是枕头。"荞麦顿了一下,"我是说,我是枕头,但我不飘。我有脚。"
"嗯。"
"枕头飘到了沙漠。沙漠里全是沙子,金色的。风一吹沙子就动,但风停了沙子也在动。沙子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沙子太多了。一个地方待不下。"
沈鹿栖没接话。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
"枕头在沙子上面躺了很久。太阳很大。枕头被晒得热乎乎的。她身上开始冒汗,一滴一滴的,掉在沙子上,沙子就把那些汗吸进去了。枕头觉得沙子在喝她的水。"
"……沙子渴。"
"对。沙子渴。"荞麦的声音里有一点高兴,"后来来了一只骆驼。骆驼走到枕头旁边,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
"咬?"
"嗯。骆驼以为枕头是面包。很大的面包。骆驼嚼了两下,嚼不动,吐出来了。骆驼说,这个面包不好吃。枕头说,我不是面包。骆驼说,那你怎么看起来像面包。枕头说,我是枕头。骆驼问,枕头是什么。"
沈鹿栖的嘴角翘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嗯。枕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了很久,说,就是让人睡觉的东西。骆驼说,我不需要睡觉。枕头说,为什么。骆驼说,因为我站着就能睡。"
"和企鹅一样。"
"不一样。企鹅不知道自己在睡觉。骆驼知道自己在睡觉,但觉得站着睡比较方便。"
"那你呢?"沈鹿栖的声音变轻了。
"我什么?"
"你站着能睡吗?"
荞麦想了一会儿。她的下巴在沈鹿栖肩膀上蹭了蹭。
"我是枕头。我不睡觉。"
"从来不睡?"
"从来不睡。"荞麦说,"但我犯困。下雨天会犯困。空气里水多了,我就不想动。"
沈鹿栖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
"后来骆驼走了。走之前骆驼回头看了枕头一眼,说,你真的不是面包吗。枕头说,真的不是。骆驼说,那你为什么躺在这里。枕头说,我在旅行。骆驼问,旅行是什么。枕头说,就是去一个地方。骆驼说,然后呢。枕头想了很久,说,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骆驼说,那不是一直在走吗。枕头说,是的。骆驼说,那很累。然后骆驼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如果你变成了面包,告诉我一声。枕头说,好。"
"冷?"
"嗯。风把沙子掀开了,枕头就露出来了。她觉得冷。"
沈鹿栖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盖住荞麦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后来呢?"
"后来枕头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沙漠里的星星很多,比城市里多很多。枕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几了。她重新数,又忘了。她数了七遍,每次都忘了。"
"为什么忘了?"
"因为星星太多了。记不住。而且沙漠里安静。安静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空。空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沈鹿栖的呼吸又慢了一点。
"第八遍的时候,枕头不数了。她开始看星星。她发现星星不是不动的。星星在动。很慢很慢地动。慢到你盯着一颗星星看很久,它才挪了一点点。"
"嗯。"
"枕头想,星星也在旅行。只不过星星旅行得很慢。枕头旅行得快。但枕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星星可能也不知道。"
沈鹿栖没有接话。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荞麦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以前的主人,你也给他们讲故事吗?"
沈鹿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我不记得了。"
荞麦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曾经躺在她身上的人,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身体,那些把脸埋进她里面深吸一口气的时刻。都模糊了。像水泡过的照片,只剩轮廓。
"不记得了?"沈鹿栖问。
"不记得了。"荞麦顿了一下,"我记得有人睡过我。很多人。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沈鹿栖没说话。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荞麦说,"被需要的感觉。但那个感觉没有名字。"
窗外又有车经过。这次远一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只去过你的床。"
这句话很轻。像荞麦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事实。六百年。她辗转过很多张床。但没有一张是同一个人反复需要她的。有的人睡了她一夜就走了。有的人睡了她一个冬天,然后也走了。她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说了出来。
沈鹿栖把眼睛闭紧了一点。
肩膀上荞麦的重量还在。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没有被风吹走。
她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楼下有人关门,铁门咣的一声,回音在楼道里荡了两圈。
"后来,"荞麦又开口了,声音里的调子回到了故事里,"枕头从沙漠出发,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路过了一片草地,草很高,风一吹就弯腰,像在鞠躬。枕头觉得草在跟她打招呼,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路过了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枕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
沈鹿栖没有睁眼。
"枕头最后到了海边。海边有浪。浪的声音很响,哗的,然后又哗的。枕头觉得浪在跟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懂。"
"说什么?"
"不知道。浪说得太快了。枕头只听到了一个字。睡。"
沈鹿栖的眉毛动了一下。
"浪说,睡。枕头说,我是枕头,我不睡。浪又说,睡。枕头说,我帮别人睡,但我不睡。浪说,那你也睡一次。枕头说,为什么。浪说,因为你很累。"
"枕头不会累。"
"枕头不会累。"荞麦重复了一遍,"但浪不知道。浪以为所有东西都会累。浪自己就很累。浪每天都要跑很远,从海的这边跑到海的那边,再跑回来。浪跑了很久很久了。"
"浪跑了多久?"
"浪不记得了。浪说,比你久。枕头说,我六百年了。浪说,那比我久。枕头说,但你不累。浪说,我不累。我只是想停下来。枕头说,那你停下来。浪说,我停不下来。"
沈鹿栖的呼吸变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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