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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生花》

34. 等待进入网审

唱片店废墟的墙又塌了一块。荞麦走进巷子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新的碎片,是砖,红的,碎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还带着水泥的灰色。昨天来的时候这面墙还立着半截。

瓦砾堆深处有个人影。

梨枝坐在一只破沙发上。沙发的弹簧露出来了,金属丝从布料的破洞里戳出来,锈成了深褐色。她今天穿的旗袍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领口绣着一枝梅花,但梅花的线松了,花瓣耷拉下来,像要掉。她的腿伸在前面,小腿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黑胶唱片上的沟槽。

阳光从塌掉的墙缺口照进来,落在梨枝的小腿上。那些纹路在光里变得更清楚了,深一道浅一道,间距不均匀,有的地方挤在一起,有的地方隔得很开。不是皮肤的纹路,是皮肤底下长出来的,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刻。

"你又来了。"梨枝没抬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划圈,指甲盖刮过旗袍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想问你一件事。"荞麦在她旁边蹲下来。瓦砾硌脚,她换了个姿势,蹲稳了。

"问。"

"你以前说你的主人给你写了一首歌。你还记得歌词吗?"

梨枝的手指停了。停了大概三秒,又继续划圈。

"记得一些。"

"是什么?"

"四句歌词。我以前全记得。"梨枝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沙沙的底噪,像唱针落在唱片上还没开始播歌之前的那段空白。"第一句是'窗外的风停了'。第二句是'灯也要睡了'。第三句是'你闭上眼睛吧'。"

"第四句呢?"

梨枝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指甲盖按在布料上,按出一个小坑。

"第四句呢?"荞麦又问了一遍。

"我想不起来了。"梨枝说。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底噪变重了,沙沙的,像旧报纸被揉皱。"只记得前面三句。第四句是什么?"

巷子外面传来一声响。很尖,像什么东西在叫。荞麦扭头看,是一片碎玻璃被风吹倒了,玻璃砸在瓦砾上,碎成了更小的碎片。碎片散开的时候有一块弹到了梨枝脚边,玻璃的断面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梨枝弯腰把那块碎玻璃捡起来。她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针划过黑板,又像什么东西在尖叫。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弹了几下,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越来越小,最后被瓦砾吸走了。

"以前他刮唱片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梨枝把碎玻璃放在膝盖上。"不过唱片的声音比这个好听。唱片的声音是圆的,玻璃的声音是碎的。"

"他?"

"我的主人。"梨枝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地名,或者一种天气。"他每天晚上都会放那首歌。四句歌词,翻来覆去地放。他坐在唱机前面,烟夹在手指上,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弹。他的手指上有松香的味道,拉过大提琴的人都有那个味道。"

"大提琴?"

"嗯。他以前拉大提琴的。后来不拉了。再后来就死了。"

梨枝说完这句话,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碎玻璃。这次声音更尖了,像什么东西在玻璃上面跑。荞麦的耳朵被那个声音刺了一下,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为什么老刮它?"

"习惯了。"梨枝说。"以前我住在唱片里的时候,唱针每天都在我身上走。走来走去,走了很多年。那个声音听久了就不觉得刺了,会觉得它一直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

荞麦低头看梨枝的小腿。纹路在阳光里一圈一圈的,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浅,像年轮被晒褪色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纹路是凸起来的,指肚划过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像唱片上的沟槽。

"你腿上有纹路。"荞麦说。

"我知道。"

"像唱片。"

"嗯。"梨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我化成人形的时候,唱片的纹路就留在腿上了。我以前还能看到,现在看不太清了,得对着光才看得到。"

"为什么要对着光?"

"因为淡了。"梨枝说完又停了一下。"纹路也在褪色。先是看得清的,再是看不太清的,再是对着光才能看到的,最后就没了。"

巷子外面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人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楚,只有音调的起伏,高的低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了。

"你记歌词的时候,"荞麦说,"是不是也像这样,先是全记得,再是记不太清,再是对着想才能想起来,最后就没了?"

梨枝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变聪明了。"

"我没有变聪明。我是在问你。"

"是。"梨枝说。"歌词和纹路是一起褪的。以前四句全记得。后来第四句开始模糊,只记得前面三句了。再过一阵子,第三句也会开始模糊。到最后,可能连歌名都不记得了。"

"歌名你记得吗?"

"《等你睡着》。"梨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底噪变得更重了,沙沙沙的,像旧纸被风吹动。"这个我还记得。但第四句是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前面三句。第四句是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在问荞麦,是在问自己。声音很轻,像在重复一件已经问过很多遍的事。

"以前有人告诉过你第四句吗?"荞麦问。

"有人唱给我听过。"梨枝说。"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也不记得他唱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了。只记得有一个人坐在唱机前面,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画面是有的,声音没了。"

梨枝把碎玻璃放在地上。玻璃碰到瓦砾,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颗扣子掉在地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划圈了,就那么放着,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

"你害怕吗?"荞麦问。

"怕什么?"

"忘掉。"

梨枝没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旗袍上那枝梅花的线又松了一点,花瓣往下耷,快要掉了。

"忘了就忘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底噪几乎听不到了。"记住太多,褪色的时候会更疼。"

荞麦蹲在那里,膝盖被瓦砾硌得发疼。她没有挪动。她看着梨枝,看着她小腿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看着阳光从塌掉的墙缺口照进来,落在纹路上,把深的地方照得发亮,把浅的地方照得快要看不见。

"你等了十年。"荞麦说。

"嗯。"

"你等他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首歌?"

"以前是。"梨枝说。"现在想不起来了。现在我坐在这里,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只记得要等。但等什么,不知道。"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灰尘落在梨枝的旗袍上,落在她的小腿上,落在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上。梨枝没有去拍。灰尘就那么待着,像本来就属于那里。

"我要回去了。"荞麦站起来。膝盖上又留下了两道红印,和上次一样,隔着裤子都能看到。

"嗯。"

"沈鹿栖在家等我。"

梨枝没说话。她又捡起那块碎玻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尖锐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荞麦往巷子外面走。脚底下踩着瓦砾,咔嚓咔嚓的。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梨枝还坐在破沙发上,旗袍上落了灰,小腿上的纹路在阳光里一圈一圈的。她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划圈了,指甲盖刮过布料,沙沙的,像在数什么。

出了巷子,街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关东煮店门口经过,这次没有停下来,只是闻了闻,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热的,咸的,有萝卜的甜味,有鱼糕的腥味。

她往前走。

经过一家电器店的时候,橱窗里有一排电视在播同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女人在笑,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电视是静音的。电视旁边有一台旧收音机,旋钮掉了,只剩下一根金属杆。收音机也没开,但荞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和梨枝的唱机有点像,都是坏的,都是安静的。

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厨房的灯亮着,光从厨房的门框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空气里有一种味道,面汤的味道,咸的,热的,有葱花的香味和酱油的焦香。还有一种味道,是水蒸气的味道,潮湿的,温热的,从厨房里飘出来,碰到走廊的墙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荞麦换了鞋,往厨房走。

沈鹿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在翻滚,白色的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掉,又冒上来。面条在水里翻动,被水流推着转圈。沈鹿栖拿着一双筷子,站在锅边,筷子夹起一根面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的背影在水蒸气里有点模糊。T恤是白色的,洗了很多遍,领口变松了,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的肩胛骨很明显,把T恤撑出两个尖角,随着她搅面条的动作一动一动的。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被水蒸气打湿了。

"你回来了。"沈鹿栖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水蒸气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嗯。"荞麦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沈鹿栖的背影,看着那两个肩胛骨的尖角,看着水蒸气在她周围升起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白雾里。

"饿了吗?"

"不饿。"

"我煮了面。"

"嗯。"

沈鹿栖关了火。锅里的水不翻滚了,水蒸气还在往上冒,但速度慢了。她把面条捞出来,倒进碗里,又从灶台旁边拿了一瓶酱油,往碗里倒了一点。酱油碰到面条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吸气。

她端着碗转过身。

水蒸气在她脸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挂在眉毛上,睫毛上,鼻尖上。她的眼睛在水珠后面看起来比平时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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