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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生花》

26. 等待进入网审

敲门声很规律。

三下,停一下,三下。停的时间和敲的时间一样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面数着节拍。我蹲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着那个声音。三下,停一下,三下。我的呼吸跟着它走了几拍,然后乱了,因为那个声音不会乱。

沈鹿栖去便利店了。她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别给陌生人开门"。字很小,歪的,铅笔写的,笔画粗的地方按得重了,纸条翘起来一个角。我认识上面的字,但我不太懂"陌生人"是什么意思。所有人在变成认识的人之前,都是陌生人。那在变成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要怎么分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停一下,三下。

我从沙发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脚趾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梨枝以前说我"像猫一样怕凉"。我不怕凉,我只是不习惯凉。凉是"风把被子掀开的感觉",不是温度。但地板确实凉。

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的世界是变形的,边缘弯曲,中间凸起,像从水底往上看。楼道的灯是黄的,照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他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每一根都贴着头皮。眼睛在猫眼的变形里看不太清,但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铜钉被光照到的时候会反射的那种亮。

他没有再敲。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

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锁链还挂着,门缝刚好能露出半张脸。

"你好。"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很精确的平。像什么东西被调到了一个固定的频率,不会高也不会低。我听过这种声音。唱片机的转速调对了之后,唱针落在唱片上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稳定、持续、不偏不倚。

"你是谁?"

"管理协会的。"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放在掌心里,"例行检查。"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只怀表。铜壳的,比我的拳头小一圈,表盖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被磨得发亮。我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但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字的边缘,像在摸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检查什么?"

"检查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确实是铜钉一样的颜色,深棕色偏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缺少什么表情。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平的。

"梨枝说过你。"

他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了一下。

"她登记了。"手指在怀表上停了一下,"你呢?"

"我不认识你。"

"所以我来了。"

我把门缝开大了一点。锁链绷着,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我下意识往旁边挡了一下。他没有再看,低头把怀表打开了。

咔嗒。

表盖弹开。里面是表盘,铜色的指针,黑色的数字。但指针在转。不是顺时针。是逆时针。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退一格,停一下,退一格,停一下。每退一格都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

"你的褪色程度是百分之三十七。"

我不太懂"百分之三十七"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数字,但数字对我来说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三十七是很多还是很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低头看怀表的时候,怀表的秒针还在倒着走,一格一格地退,像在倒带。

"临界值是百分之九十。到了临界值,你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

"消失"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没有加重,也没有变轻。像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怀表盖上又摩挲了一下那个字。那个动作和他的语气不一样。说话是平的,摸那个字的时候手指是有温度的。

"消失是什么感觉?"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知道。消失的人都不在了,没法告诉你。"

我想了想。那人说得没错。如果消失了就不在了,那确实没法告诉我。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在这里,蹲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冰箱嗡嗡响。如果我不在了,沙发还在不在?靠垫还在不在?冰箱还嗡不嗡?

"那我还有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秒针还在退,一格一格的。他的眼睛跟着秒针走了几格,像在读一个只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按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三十天。我知道"天"是什么意思,天是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但三十个天亮天黑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就像我知道"冷"这个字,但我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消失"这个字,但我不知道消失是什么感觉。

他把怀表合上了。咔嗒。声音比打开的时候轻一点,像两片金属碰在一起,刚好合缝。

"登记需要什么条件?"

"主人在你的本体上入睡一次。"

我想了想。沈鹿栖睡不着。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她的呼吸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慢的、沉的、像一条河慢慢流。她的呼吸是浅的、急的,像一条随时会断的溪。我知道,因为我是枕头。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让人睡着。她没有睡着。她在我身上躺了很多个夜晚,但她从来没有睡着过。

"如果做不到呢?"

"那你就去找一个做得到的主人。"

说完了,他把怀表放回夹克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像在数怀表还在。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的,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不是人类走路的节奏,人类走路会快会慢,会有停顿。他的脚步不会。像节拍器。嗒,嗒,嗒,嗒。越来越远,然后楼道的铁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就没了。

我蹲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上有他刚才碰过的温度,比我的手凉。我把手收回来,攥着衣角。衣角的布料被我拧了几圈,拧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我想问梨枝"那个人是谁"。

但梨枝已经走了。

客厅里没有她的声音了。冰箱嗡嗡地响,茶几上放着乐谱残片的碎边,沙发靠背上的小毯子皱成一团。梨枝的茶杯还在桌上,茶凉了,杯沿的唇印颜色比杯壁深一点。她走之前扣好了每一颗扣子,然后推开了楼道的铁门。

我不太懂"走"是什么意思。梨枝"走"了,钟表匠也"走"了。但梨枝的"走"和钟表匠的"走"不一样。梨枝的"走"是推开铁门,铰链响一声,然后关上。钟表匠的"走"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越来越远。两种"走"的声音不一样,但结果一样。门关上,人不在了。

我在门口坐了很久。地板的凉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腿。窗外的天从亮变暗,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钥匙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金属碰金属,哗啦一声,然后锁芯转了,门打开了。

沈鹿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饼干的包装袋被挤皱了。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坐门口干嘛?"

"没干嘛。"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肩膀有点沉,像背了什么东西。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换完鞋抬起头的时候,我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她的手心有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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