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姊》
宴席设在新修建的宴厅中。
柳奚落座时,留意了柳璋和柳宪的席位——他们都坐在她对面,离得很远。
柳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二伯母卢氏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说话时细声细气:“今晚的菜素净,莲藕是在咱们家里的莲池新挖的。三郎许久未回江陵,快些尝尝。味道可跟以前一样?”
柳璋认祖归宗楚王府,既然旁人叫他三公子,那么他在王府应当排行第三,这句熟稔的三郎是叫他的。
会是他吗?
可他有个叫做鹤娘的心上人,似乎感情甚笃。至于她与柳璋的情谊,也就比与相识好一点。印象之中,他也没有流露出不轨之心,或是做出什么越界之举。
那会是柳宪吗?
似乎也没有道理,她从未与柳宪有过交集。对柳宪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仅对十一郎有点印象,还是因为高十一的缘故。
柳奚看向柳宪的位置,发现柳宪人已不在席位。问了身后仆从,才知柳宪似乎有什么事,方才出了宴厅。
按照年纪,柳璋二十二岁,柳宪二十岁,这两人应该都已成婚了才对。若是成婚了,那依照老太太的话,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
再或者,老太太口中的人不是这二人,而是其他人。其余适龄的从弟,譬如二伯母的儿子阿筑,年龄也合适,只是在外读书,还未回家。
这么一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柳奚想不明白。
这时,柳璋忽然道:“莲羹清润香甜,一如往日。”
听到莲羹二字,柳奚一顿,注意力落到面前的食案。
这是莲羹?她很久没吃,久到她竟没认出来这是莲羹。瓷碗中的羹食清爽剔透,上面落了一团桂花蜜。
以前莲羹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到了痴迷的地步。小的时候,她甚至闹得连正经的膳食也不肯吃,老太太还曾为此头疼不已。
记忆中的莲羹是很美味的……思及此,柳奚握着羹匙,缓缓舀起一勺,清透的莲羹如盈润的月光。
柳奚试着张了张嘴,努力片刻后,柳奚将羹匙放下,分毫未动。
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荣儿要吃什么?”
柳奚顿了半晌,缓缓转头。
不远处的席位上,一个妇人正握着筷子,轻点面前的食物:“想吃这个,还是这个?”
妇人身边是一个七岁的男童,男童颈上戴着长命锁,正倚在母亲臂边,打量满桌的菜肴,不点头也不说话。妇人十分耐心,一道菜一道菜地问过去,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真是一对令人羡艳的母子。
柳奚往四下一看,柳璋有热络的二伯母拉着说话,二伯母身边有女儿柳芍和二伯父。就连不见了的柳宪,听下人们说也是去找父亲了。
整个宴厅,只有她一人独坐一席。
柳奚看了那对母子许久,忽然被人推动手臂:“娘子,娘子?”
柳奚反射性回头,看见身后有些焦急的贞娘。意识到什么,迅速将视线转向主位。
果然,卢氏正看着她:“三娘,方才叫你那么久。怎么不应答,在看什么?”
席间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对母子也在看她,柳奚攥紧手掌:“没看什么……”
下一刻,她忽而扬眉嗤笑道:“我什么都没看。是因为这宫灯太薄,透出来的光晃眼,刺得人眼睛疼,方才我背过去闭眼好一会儿才好些。”
柳奚打量了一圈宴厅,挑剔地说:“这宴厅哪都好,可这灯盏挑的实在不好。”
话刚说出口,柳奚就后悔了。
又来了,她又这样,她每次都这样。可是不说这个,她能说什么呢。不说这个,她想不出别的话来说。
她的大脑空空,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应对,信手拈来的,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的,竟只有这些高傲无礼之语。
不能这样,她明明决定要改掉的,不能再这样。
卢氏道:“这灯是我挑的。”
柳奚神情一滞:“我……
她还未说话,卢氏继续道:“工匠送灯是在白天,我挑灯的时候瞧着好好的,倒是没察觉夜里会有这等问题,三娘眼光一如既往的出挑。”卢氏对管家吩咐:“陈耕,去把三娘子席位身边的灯灭掉两盏。改日再找工匠来,将宴厅的灯全换了。”
柳奚低头,声音低了几分:“方才未听清,二伯母说的什么?”
柳璋笑着应道:“三娘,方才是我在同你说话。我与二伯母聊起我此趟江陵之行,想到你亦是远道而来,所以问起你。你一路如何,这些年过得一切都好吗,姐夫还好吗?”
这些年……柳奚恍惚了起来。
“三娘,我们暂时分开住吧。”眼前是姚玉濯冷冰冰的脸,带着薄怒,转身离去。
柳奚喉咙发紧:“……我一切都好。”
卢氏表情微变,侧首向柳璋说了什么。柳璋神情也是一变,脸上流露出歉疚:“抱歉,三娘。我与家里不常通信,并不知道姐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卢氏打着圆场,转移话题:“不说这些,说说姚家公婆如何,他们身子骨可还硬朗?”
脑中响起一些杂乱的声音:
“……丢我们姚家的脸面……”
“让别人怎么看……”
“全扬州都知道姚家有一个子嗣艰难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窃笑声。
柳奚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一个仆从,他在偷笑。仆从身边的婢女,她也在笑。她晃了晃脑袋,再睁眼,仆从和婢女神色如常。
又是她的错觉。
柳奚扯了扯嘴角:“……他们也好。”
卢氏的女儿柳芍小声地问:“阿姊,我总听人说扬州繁华似锦,风光旖旎。这都是真的吗,扬州有什么好玩的?”
陈耕带着的仆从此时过来了,噗地一声,吹灭了柳奚身边的两盏灯。
周遭骤然陷入昏暗,柳奚仿佛置身于扬州姚家的夜晚。她睡在漆黑的寝房中,眼睛睁了很久,没有闭上。房中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很安静。窗户被风咣当一声吹开,露出外面热闹的扬州夜景,一朵又一朵五彩烟花在天边炸开。
柳奚摸到自己放于席位一侧的幂篱,紧紧抓住:“烟花很好看。”
兴致勃勃的柳芍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作势要再问,柳奚摸紧幂篱,打算起身告退:“我身体不适……”
话未说完,柳芍看见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低头不语。
柳奚的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竟是消失已久的柳宪。柳宪面上神情淡淡,对卢氏道:“伯母,我父亲无法赴宴。”
这宴厅中的盛光总算被挡住了,柳奚舒展身体,暗暗吐出一口气。
卢氏问:“可是病了,需要请大夫吗?”说着,她招手唤陈耕。
柳宪摇头:“是他饮酒太多,醉得糊涂。”
此话一出,宴厅静了一瞬。
卢氏沉默半晌:“既然是这样……那不必管他,弗言,快入席吧。”
柳奚抬眼看着柳宪,瞧他神色自然,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
在小祥祭前饮酒作乐,若是传出去,就会变成被人指摘的丑事。可柳宪说这件事,仿佛在陈述与自己不相干之人之事。有拒人千里的冷漠,可也有令人侧目的……坦荡。
柳奚低头饮茶,端起杯子时,忍不住又看柳宪一眼。
宴席一如既往,无聊到难熬。
时间未过半,二伯父以行动不便为由,率先离席。在她不在家的四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二伯父外出行商,摔断了一条腿,后半生得与拐杖为伴。
柳奚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面前的食案猛然一晃,磕到了她的右膝。
她皱眉抬头,就看到方才戴着长命锁的男童手臂一伸,要来夺她食案上的莲羹。
柳奚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东西。”
男童不理,回头看着一个方向。
柳奚循着他的视线,对上方才男童身旁那妇人的眼神,柳奚攥了攥衣袖,松开。她心道,算了,一碗莲羹而已,拿走就拿走了。
这时,那妇人开口了,她好言好语地打着商量:“三娘,厨房的莲羹备的少。阿荣他性子执拗,他喜欢吃这个,吃不到不肯罢休的,这碗就给他吧。”
柳奚手掌一紧,改了主意,她将莲羹夺回来:“我也喜欢吃这个。”
贞娘又给柳奚倒水,微不可见地推了推她的手臂,柳奚并不理会。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我看你也不吃莲羹,方才一口未动……”
话说一半,妇人停住了。
在她对面,柳奚正大口大口地吞着莲羹,连羹匙也不用。短短几息,一碗莲羹见底。柳奚给妇人展示空空如也的瓷碗:“瞧,我说了我喜欢吃的。”
难熬的宴席总算到了尾声,客人陆续离席,柳奚也起身离开。
出了宴厅,贞娘在柳奚耳边说话:“娘子,您脾胃弱,许久不吃这些难克化之物。方才婢子提醒您了,怎么还要吃呢?”
宴席中的那妇人正带着儿子出门,经过柳奚身边。
柳奚淡淡说:“我今天突然有了胃口,就是想吃这个。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以前我最爱吃这个,能有什么事。”
贞娘小声急道:“可您来之前不是说过,要与柳家长辈都交好关系吗?何苦为了一碗莲羹得罪他们?”
若那真是柳家长辈就好了,可那不是。
柳奚看着他们的背影,道:“贞娘,那是我母亲和我阿弟。”
她自小跟老太太居住,与父母聚少离多,见了面也没有话说。而她的弟弟阿荣自小在父母身边养大,与父母感情深厚。她出嫁时他才三岁,阿荣当然也是不认识她的。
贞娘顿住,瞧了瞧那妇人和男童,又瞧了瞧柳奚,终是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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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柳奚自床上睁开眼睛。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翻涌感,连带着喉咙也烧起来了。
忍不下去,柳奚只好翻身下床。
她往隔间的小榻瞧了一眼,阿还睡得正熟。寂静的夜里,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一股寒风撞在门上,柳奚艰难撑住,从门缝钻了出去。
喧嚣细密的风雨声落在耳边,柳奚四下一看,院子一览无余。贞娘睡在隔壁,觉浅,一旦院里有什么动静,她必定要起身出来看的。
还是出去好了。
柳奚这么想着,拿起靠在墙角的伞。撑伞迈入雨幕的瞬间,头顶响起细密的嗒嗒声。
柳奚摸索着走了好一阵,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看到路边一棵大树,她再也忍不住胃中的恶心感,匆匆跑到树下,呕了起来。呕到最后,腹中只剩酸水。
贞娘说的对,难以克化之物入腹,只能激得她不断打冷战。谎话可以骗人,身体却会出卖自己。
柳奚轻嗤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柳奚怔怔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一些。这时,对黑暗的畏惧后知后觉浮上来。方才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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