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客梦》
裴谢两人看完之后面面相觑。
齐静微之名对整个江湖人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十九岁时横空出世,当时江湖上连雾水寨祸乱江湖,时常对周边百姓烧杀劫掠。
彼时武林盟也组织过几次围剿。
只是连雾水寨地处孤岛、四面环水,武林盟几次围攻都没能攻下来,反而损失惨重。
后来,齐静微一人一剑杀进去,独战水寨三十六位高手,剑锋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等江湖人再上去,整个连雾水寨全军覆没。
还有一事,齐静微与当时江湖上的第一剑客于十方山山巅论剑,彼时整个山巅都被剑气裹挟,常人难以近前观看,故而无人知晓论剑时发生何事,只是在三日后,第一剑客背着一柄断剑徒步下山,此后江湖上再无他的踪迹。
有人说他在与齐静微论剑时重伤,不治身亡;也有人说,他与齐静微定下赌约,输者便退出江湖……众说纷纭,可谁也不知其中真相,便是齐静微,也从未对外提及。
迄今四十年,但凡齐静微出手,世人无一是其敌手,他是江湖上经久不灭的传说,也是无数江湖人心中敬仰的存在。
可他们也没想到,这位齐前辈竟还精通医毒之术。
“齐前辈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不再插手江湖事了,就我们俩能请得动他吗?”
裴徵想起了祝清玉提过的试剑大会。
“若是我能在试剑大会上夺得头筹,或许有机会可以见到齐前辈。”
试剑大会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有不少成名剑客摩拳擦掌,只盼在会上一战成名。
“听说残阳剑柳尽、沧浪剑客燕迟舟这些剑术登峰造极的剑客都放出风声,对点苍剑谱势在必得。”
裴徵的实力虽然不弱,甚至远胜于同龄人,只是比起这些早已成名的剑客,还是逊色了一筹。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算了算时间,谢云舒种的春大豆,成长期约五到六个月,收割时正好赶在试剑大会之前。
裴徵打算这段时间再多磨练磨练剑术,剑术多精进一分,比试时便多一分把握。
至于这个消息,两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告知谢云舒,毕竟此事尚无准信,裴徵担心若是不成,反而让她空欢喜一场。
*
渝安城。
昔日气派非凡的巨阙门此刻尽是断壁残垣,青石板地面被血浸透,尸横遍野。
赵恒将剔骨刀从最后一具尸体上拔出,看着那人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骤然倒地,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手中的剔骨刀早在厮杀中卷刃,生了几处裂缝,可他还是紧紧攥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血水模糊了他的眼,抬眼望去,满目皆是血红一片。
那片红里,忽然出现了一抹黑。
他攥紧剔骨刀,凌厉狠辣的眼神在触及那道踏着血水而来的修长身影时,如冰雪般消融。
来人一袭黑衣,身后负着一杆枪,一把剑。
他站在月色下,神色隐在黑暗里,瞧不真切,可赵恒还是认出了他。
“你来了。”赵恒忽然笑了,鲜血从他唇角不断溢出。“没想到,最后一遭竟是你来送我。”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沈临溪微微皱眉,上前探他的脉搏,却被赵恒拦住。
“没用的,我本就受了重伤,能撑到你赶来,已是极限。”
他的伤势早已伤及肺腑,短短一句话,便咳了三四次,吐出的血水里夹杂着一些内脏碎片。
“发生了什么事?”
沈临溪是顺着祝清玉给的线索一路追查赵恒,可他没想到,追到最后,竟是在巨阙门。
“巨阙门想要我的命。”赵恒抹了抹唇角的血渍,“不过我也不是只会逃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去,信封皱皱巴巴,像是被谁揉成一团又捋平,边缘还沾着血迹,神色凝重。
“他们还活着,”他看着沈临溪道,“你要小心。”
赵恒没说是谁,沈临溪怔了一下,打开那封信,在看到熟悉的印记时,眉眼间飞快染上一抹凌厉。
“他们居然还敢出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食其肉、啖其血。
“这是我在巨阙门找到的,只能辛苦你交给……”他顿了顿,“交给玉屏山,别让三年前的惨剧再次上演。”
“我带你去找大夫。”
赵恒摇摇头,惨然一笑:“来不及了。”
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如今单枪匹马杀进巨阙门复仇,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
赵恒的目光落向一处,眼底掠过一抹悲痛,他随意将那把剔骨刀丢在地上,强撑着站起身来。
沈临溪下意识去去搀他,却被他摆摆手拒绝。
步伐踉跄,却很坚定。
墙角的废墟下,藏着一个染血的襁褓。
赵恒俯身将襁褓里的婴儿抱起,低眉看着怀里的幼子,眉眼间是为人父的慈祥,小声唤道:
“小满。”
幸好,爹爹救下了你。
他用自己的脸颊隔着襁褓贴了贴婴儿。
婴儿紧闭着眼,光滑白皙的圆脸上还沾着几滴血渍,赵恒腾出一只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血渍。
可越擦,婴儿脸上的血渍越多,最后沾满了半张脸。
半面白脸半面红。
看得赵恒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划过布满血腥的脸颊,落下一滴滴血泪,打湿了婴儿的襁褓。
赵恒再一次深深看了眼婴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记在脑海里,随后将婴儿递给沈临溪。
“他叫小满。
“如今,赵家只剩他一人了。”赵恒一脸恳求地看着沈临溪,“沈少侠,你我相识数载,也算有些交情,我把他托付给你,只盼你给他找个好人家,我不求小满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远离江湖纷争,做个普通人,平平淡淡。”
沈临溪接过襁褓,婴儿尚在安睡,他还能听见婴儿浅浅的呼吸声。
“我答应你。”
心中挂念的最后一桩事了却,赵恒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便松了,他身子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猛地倒下。
后背狠狠砸在地面上,他却顾不得疼,目光越过急切的沈临溪,看向高高挂在天上的那轮明月,月光在他的眼底泛着红光,像是他娶妻那日妻子身上的喜服。
体内的生机在不断流逝,赵恒脑海一阵恍惚,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
教他习武的师父、行走江湖时认识的友人、他的妻子……
他看见了妻子诞下孩子那日,布满汗珠的苍白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还有他成婚那日,在友人的笑语声中,激动地撞坏了院门……过往种种,一一浮现。
如果有下辈子,他宁愿不入江湖,只愿和妻子如寻常夫妻一般相濡以沫。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碎片,是他与妻子初见那日。
她牵着一位女童从风雪中走来,雪花落在她的眼睫,瞬间消融,像是不堪重负似的眨了眨,她低着头,笑意温柔。
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直到那女童抬眼淡淡扫过来。
他看不见女童的面容,可那双淡漠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与他前不久见到的一双眼睛重合。
不同的是,前者淡漠,后者黯淡毫无身神采。
沈临溪看着赵恒逐渐涣散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有了清明。
他望着他,一脸急切,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他尚未听清,那双眼睛再度失去了光彩。
沈临溪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已没了生机。
可他想起方才赵恒那急切的眼眸,心底仍升了一丝疑惑。
他方才,是要说些什么?
是孩子吗?
沈临溪垂眸,伸出右手替他合上眼皮。
“我会给你的孩子找个去处。”
语气轻淡,却藏着他的承诺。
他低头看了眼婴儿,婴儿似乎是做了个美梦,小巧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
鸡婶围着谢云舒咯咯咯地叫唤着,谢云舒无奈,随手撒了一把碎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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