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方舟》
“所以,现在救世主大人打算怎么办呢?”
月色之下,檀澜从容地把自己挂回半空,歪头看向绪蛰:
“这地方可不比黑林,四面八方不是山就是河,想找人都无从下手。”
绪蛰敲开手环,入目的却是一团故障乱码,只得默默送这位工龄三年的“老人家”熄屏休息,点头道:
“你说得对,走吧。”
“去哪?”
檀澜认命地落了地,跟着绪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道:
“如果救世主大人打算现在去爬山的话……”
“回去睡觉。”
“……能不能让我先换身衣服……什么?”
邪神阁下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了姑且可以被称为“茫然”的神情。
祂追上绪蛰的脚步,抬手扫过空无一人的村落,挑眉道:
“就这么放着失踪的人不管吗?你确定?”
绪蛰扔给祂一个沉默的眼神,仿佛对面站的是一盏台灯,正在谴责他为什么不带自己出门遛弯:
“在我睡着的时候,邪神阁下不是没听到任何动静吗?”
“……?”
台灯歪了歪头,露出任何一种家用电器在处理数学题时都会出现的神情,但还是很有礼貌地保持了愿闻其详的安静。
绪蛰叹了口气,揉了揉因睡眠不足又开始抽痛的眉心,淡淡道:
“能造成这种规模的人员失踪,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他们是被人掳走的。
很明显,这条路不可行。因为村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打斗、仪阵还是特殊能力。
就算真的有在此之外的方式,我也一定能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
“其二,他们是主动离开的。
这条路的可能性很高,毕竟邪神阁下从来没兴趣听边远山村的墙角,所以失踪者完全可以在不引起我们注意的同时离开村庄。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们一定还会回来,因为——”
“五天后就是水神祭。”
两人的声音在空中重叠,檀澜低声笑了笑,那笑声大概还算悦耳,因为绪蛰突然生出了一股踩祂一脚的冲动:
“邪神阁下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又何必非要问我?”
也不知是不是识破了他的想法,檀澜忽然退后半步,靴跟一敲飘回空中,相当真挚道:
“怎么会,这都是多亏了救世主大人启发,我可是诚心实意地感谢赐教呢。”
光这一句话就已经很不诚心了。
绪蛰无言地翻了个白眼,余光扫过月色下死寂的空村,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喃喃道:
“你觉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村子?”
“不好说。”
檀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容稍淡:
“如果有机会的话,救世主大人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
拜邪神阁下的乌鸦嘴所赐,翌日一早,绪蛰果然被一阵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吵醒了。
睁开眼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窗扇,便见檀澜正支着手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外。
似乎察觉到了绪蛰的视线,祂微微偏过头,声音还未出口,笑意便攀上嘴角:
“早上好啊,救世主大人。后半夜睡得好吗?”
绪蛰闭着眼摸索到手环,胡乱扣回腕上,终于重新开了机:
“……回来了?”
“救世主大人是在问哪批人?”
檀澜敲了敲窗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意有所指道:
“如果是负责制造噪音的,他们是巡山归来的那批。如果是负责为噪音喝彩的——
他们是昨晚消失的那批。”
或许是为了迎接巡山归来的村民,今日的寻雨村热闹得与昨日判若两村。
锣鼓声还未散去,乔成卓便来了绪蛰的住处,盛情邀请他一同去村里欣赏水神戏排演。
经过昨天的闲聊,绪蛰也多少了解了水神祭的准备流程,知道这出戏是祭典的压轴项目,目的自然是为了歌颂水神大人的仁善之举。
他原本就打算去村里转转,得此契机,自然答应得毫不犹豫,拽着还在研究营养剂说明书的檀澜就进了村。
前往戏台的路上,绪蛰将遇到的每位村民都略略观察了一遍,却见他们个个容光焕发,人人精神饱满,完全不似失踪一夜的模样。
反倒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折腾格外憔悴,怎么看怎么像夜行不轨的可疑人物,为此还被乔成卓明里暗里关心了几次,一时也有些百口莫辩的郁闷。
不过,也多亏这张显然没睡好的脸,绪蛰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话题引向了前夜之事:
“不瞒乔村长,我这人有点认床,昨天初来乍到,睡得不太安稳。说到这个,寻雨村附近是不是有什么野兽啊?昨晚一直听见奇怪的动静,像狼嚎又像狗叫的。”
“野兽?”
乔成卓微微一愣,皱着眉思索半晌,茫然道:
“应该没有吧,不然我昨天晚上也该听到点动静啊……嗐、不过我这人睡得死,没听着也正常。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确实得嘱咐大家锁好门窗。哦对了,干脆再安排点人……”
绪蛰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乔成卓竟打算认真对待此事,不由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胡乱逡巡一圈,试图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檀澜忽然开了口:
“前面,救世主大人。”
“?”
绪蛰顺着祂的声音抬起头,视野内影影绰绰撞进一物,他瞳孔微缩,下意识道:
“乔村长,戏台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乔成卓似乎还在思考安排人手巡夜的事,听见绪蛰提问,又匆忙回神望去,旋即呵呵笑道:
“哦,您说那个啊。那是用来再现水神大人降临场景的道具。”
“……道具……?”
绪蛰凝视着不远处那方火烧云般的华丽舞台,和其中央端端正正的漆黑物体,迟疑道:
“那位水神大人……是从井里降临的?”
倒也不能怪他面露异色,毕竟那戏台上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口非常标准的古井。
但奇就奇在这里,传说中的水神雨胧君分明居住于碎晶河流域,又怎么会跟井扯上关系?
“这个嘛……呃、其实是有很多缘故的……”
乔成卓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胡乱比划了两下,仿佛解释的措辞都在虚空里飘着,就等着他伸手采撷。
眼看村长先生被几句话憋得满脸通红,绪蛰实在于心不忍,本想找个由头揭过这茬儿,忽听前方一阵锣鼓喧天彩炮轰鸣,身旁的乔成卓也两手一拍,如蒙大赦道:
“啊!刚好排演要开始了,等这出水神戏演完,您就能知道原因了!”
“……”
绪蛰怀疑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放回戏台上。
实话实说,就寻雨村目前的经济状况,他对这出水神戏根本不抱希望。
然而,待开场颂乐止息,用以造势的云烟散去,绪蛰的视线,忽然就凝住了。
那垂着大红流苏的舞台上,此刻正轻盈盈浮着一只龙。
祂身躯修长,飘逸优雅,幽蓝的鳞片熠熠生辉,在光照下隐隐泛着雾紫。
冰琢雪塑的蓝瞳上方是一对墨玉尖角,弧度温润奇异,像一顶精巧的冠冕。
纯白鬃毛自角下一路延至尾尖,恍若飞溅的浪涛。
或许是因栖于水域,祂没有四肢,取而代之的,是鱼类般生于背部、腹部和尾部的长鳍。
鳍尾如同飘带,却更为轻盈,自幽蓝一路过渡至近乎透明的乳白。
分明如此美丽,绪蛰却莫名有种直觉,那些看似柔软的“丝带”实则坚硬锋利,若陷入其中,恐怕难逃被绞杀的命运。
不消多说,这位一定就是水神戏的主角、寻雨村人人敬仰的水神——
雨胧君。
待初见的怔然散去,绪蛰沉沉吐出口气,这才将呼吸从震撼的束缚中释放。
当然,他的震撼倒不完全是因为那只水龙的美丽,而是对道具逼真程度的惊异。
是的,道具。
此时此刻,台上那游弋逡巡轻盈灵动,举手投足庄严高贵的“水神大人”,其实不过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戏服。
看得出来,这件戏服一定倾注了制作者澎湃汹涌的爱意和仰慕之情,一针一线皆绣得小心翼翼,连鳞片泛光的质感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绪蛰完全相信,就算真的雨胧君现身此地,也不会比其更灵动几分。
但……矛盾也在于此。
这件戏服,实在太过栩栩如生了。
逼真到,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情此景,斯时斯地。
倒不是绪蛰瞧不上边远山区手工艺者的本事,可实事求是地说,无论多精湛的技巧,没有同等身价的原料,也很难创造这宛如艺术品的服饰。
而以寻雨村的条件,愿意花费如此高昂的代价换取那些布料与丝线,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思及此处,绪蛰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乔成卓,却见后者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上那只布料拼凑的龙,漆黑的眼瞳中盛满专注与热忱,甚至隐隐泛起湿意。
无端地,绪蛰想起了昨天那场谈话,当对方喃喃说起自己与水神大人的相遇时,脸上似乎就是这副神色。
分明虔诚至极,却又莫名令人心生战栗。
他闭了闭眼,重新将视线拉回台上,余光扫过身侧,忽然发现,檀澜似乎也在盯着半空中的“水神大人”出神。
和乔成卓相比,祂的神情倒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没有震撼,没有动容,而更像是……
没等绪蛰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檀澜忽地偏过头,目光与他交错,以口型低笑道:
“别走神啊,救世主大人。”
绪蛰咔嚓一声掰正上半身,清晰地听见了关节挤压时如遭车祸般的呻吟。
和“雨胧君”惊艳绝伦的登场相比,这出水神戏的剧情勉强只算平平无奇。
概括来说,无非就是某位时运不济的郁郁书生心怀怨怼,欲在碎晶河涨水之际投河自尽,以生命诅咒那些害他难以施展才华的“奸诈小人”,却被水神大人救下。
宽和悲悯的水神大人非但救其性命,还以温言纾解了书生的仇恨,并在临行前殷殷叮嘱他务必一心向善,以所学报效家园,回馈社会。
而书生经此奇遇,果然改过自新,带领家乡百姓走上致富之路,并在村中兴修水神祠,感谢水神大人的再造之恩。
剧情非常简单,也极为常见。绪蛰至少在三十个不同城镇的各色祭典中看过类似的演出,甚至连演员谢幕时的台词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考虑到戏台中央那口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登场机会,他隐约觉得,这出水神戏应该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在四围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里,戏台两侧突然炸起一阵漆黑烟雾。
待雾气散去,本已潇洒离场的雨胧君再度现于众人面前。
然而,这一次出现的祂,非但没有初见时那般惊艳的美丽,反倒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身幽蓝鳞片仿佛横遭大火,烧灼成一片融化的漆黑。
流淌的污秽吞噬了原本飘逸的鳍肢与鬃毛,将祂灌注成一摊诡异的、蠕动的、奄奄一息的粘稠沼泽。
而那对流光闪烁的眼瞳,则像被某种锐器生生挖去了一般,只留下两个血如泉涌的黑洞,随其身躯微弱的起伏缓慢开闭,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然后——
对准了绪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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