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方舟》
今天是村子走丢的第三天。
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哥哥。
他的头发尾巴是蓝色的,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说,会把走丢的村子找回来。
他是个奇怪的好人,骑着少了个轮子的三轮车。
他经常和三轮车说话,有的时候还会吵架。
因为他弄丢了三轮车的轮子,三轮车才会和他吵架吗?
乔叔叔说,记住别人的名字是礼貌。
但大哥哥的名字好难记,他写过三次,我只记住了一点点。
日虫。
他叫——
“是绪蛰,黎莺小朋友。”
绪蛰第四次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小姑娘茫然的脑袋,目光扫过不远处笑得险些翻下巡游骥的檀澜,终于忍无可忍道:
“再笑你就自己走过去!”
事情的经过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当时,绪蛰刚刚穿越黑林,在决渎山边缘短暂休整,正一如往日地和檀澜就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事争吵,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枝条断裂声。
再低头时,怀中便多了个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姑娘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你也走丢了吗?”
“……”
“……?”
一问才知,小姑娘名叫黎莺,是寻雨村人,进山玩时迷了路——当然,按她的说法是“村子走丢了”——原本打算爬上树找找方向,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
幸好绪蛰在树下接了一把,否则……
“我已经学会用能力了,不会掉到地上的。”
说到这里,黎莺冲绪蛰摊开手,掌中生出一枚花苞,遇风迅速绽放,碎成片片柔软花瓣。
绪蛰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漫天花瓣淹没的场景,暗暗庆幸养成了条件反射下伸手就接的好习惯。
见小姑娘一头黑发蓬乱,衣服也被枯枝土尘撕得破烂脏污,他便临时更改行程,就地找了处溪流先帮她打理干净。
或许是因为干活时太过专注,等他终于梳顺那头长发,才发觉某人似乎安静得不太正常。
蓦然回首,却见檀澜竟难得老实地等在了巡游骥旁,四目相对时甚至敲了敲机身,向他递了一个笑。
绪蛰很少在祂脸上看到信息量如此丰富的笑容,因而下意识牵着黎莺走回了载具,这才发现座椅上竟整整齐齐叠了套衣服,尺码一看便知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虽然早就知道邪神的脾气和祂的能力一般稀奇古怪,心血来潮时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但绪蛰还是对檀澜这一举措生出些许惊讶。
也正是因为这份惊讶,他在将衣服递给黎莺时,终究没忍住道:
“谢谢。”
话刚出口,绪蛰便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耳畔便传来了小姑娘脆生生的好奇:
“绪蛰哥哥在和三轮车说话吗?”
“……”
该死的邪神,开启认知干扰前就不能提醒他一声吗?!
时间返回现在,经过两天的相处,绪蛰已经彻底放弃了向黎莺澄清这个误会的打算,默默认下了“和三轮车吵架”的人设。
与挽回形象一同放弃的,还有纠正“巡游骥原本就是两轮载具”的念头。
眼见天色将至晌午,他挥了挥手,冰霜飘落,在地面融化为水,抹去刚写下的名字,算是结束了这场短暂教学。
见小姑娘仍握着树枝一遍遍耐心写着“日”和“虫”两个字,绪蛰捏了捏眉心,笑叹道:
“好啦,黎莺小朋友。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多亏了他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位祖宗,一个不想不吃饭,一个不能不吃饭,绪部长这两天的三餐作息简直比过去二十四年加在一起还要规律。
正这么想着,他抬起头,恰好撞上了檀澜左手扛着捆木柴,右手晃着未出鞘的佩剑,背后排队跟着一大群野果野菜浩浩荡荡走出树林的身影。
祂迎上绪蛰的目光,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低声笑笑,挑眉道:
“怎么这副表情,救世主大人没见过蘑菇走路吗?”
绪蛰看了看祂身后的庞然队伍,又看了看溪流旁专心致志洗着手、对这边发生的魔幻景象视若无睹的黎莺,半晌才摇了摇头,咽回了险些出口的回应:
比起蘑菇走路,还是邪神阁下干活的场景更少见一点。
待这个念头散去,他一指面前列队站好的瓜果蔬菜,压低声音道:
“马上就到寻雨村了,你怎么还捡这么多东西回来?”
檀澜将佩剑挂回身侧,轻笑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救世主大人带的物资也快见底了吧?还是说,你准备在寻雨村里绝食?”
“……”
绪蛰心平气和地无视祂的后半句话,随手捡起一捧蘑菇,淡淡道:
“放心,就算食材用完了,我还有三十多种不同口味的营养液,足够邪神阁下一日三顿一周七日不重样地改善伙食。”
午餐结束后,三人再度上路。
巡游骥内只设了两个座位,黎莺加入的这几日,檀澜都相当自觉地让出位置,和绪蛰一起挤在驾驶舱研究路线。
虽然稍显局促,但应付过这点行程倒也不算问题。
起初绪蛰还担心祂又会折腾些乱七八糟的花样,拖慢本就推迟不少的行程,却不想邪神阁下一路以来虽然嘴上不停,行为举止倒是堪称乖顺,配合得让绪蛰都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
于是,在这份愈演愈烈的不安环绕里,寻雨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午后的日光下。
离开君官城前,绪蛰曾查询过关于寻雨村的资料,得知现任村长名为乔成卓,在村中颇有威望。
因此,问清黎莺的住址后,他便以游客的身份联系了乔成卓,告知对方会将小姑娘送回村子,请她的家人不必担心。
后者回复了整整三封长信,表示必将亲自迎接,还自告奋勇要带他参观全村以示感谢,字里行间满溢的热情让绪蛰隔着光屏都有点招架不住。
不出所料,刚进入寻雨村村界,绪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位守在村口的中年男人,周围似乎还站着几个少年模样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和黎莺年纪相仿。
他将巡游骥熄了火,机身还没停稳,小姑娘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舱门一跃而下,扑向迎面跑来的少男少女,抱成了一团痛哭流涕的粽子。
见黎莺同家人顺利汇合,绪蛰稍稍松了口气,正欲钻出驾驶舱,却见身旁的檀澜歪了歪头,意味深长道:
“自家女儿失而复得,就派几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出来接吗?她家长辈倒也真沉得住气。”
绪蛰不置可否地垂了眼,迈步而出时低声道:
“先看看情况吧。”
乔成卓人如其信,刚见面便是一通慷慨激昂的感谢致辞,随后又极力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进村转转,热情奔放得如同密闭空间里烧过头的篝火,熏得绪蛰焦头烂额。
参观路上,邪神阁下仗着认知干扰光明正大逃避社交,没走几步便落在后方,开始研究路旁犁了一半的田垄。
绪蛰盯着祂看了几次,终于认命般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沿途的零星民居,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作为烛江的旅游胜地和曾经的制阵师总部,第八区的经济状况自然无需多言。
按理说,寻雨村身处其间,又有胧霖鸢尾这个明星物种,旅游业应该也发展得如火如荼才对。
可放眼望去,别说游客,这村里就连成年人都少得可怜。身形消瘦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穿梭嬉戏于残屋烂瓦间,一派荒凉败落之感。
前方领路的乔成卓似乎察觉了绪蛰的疑虑,呵呵一笑后主动开口道:
“不好意思啊,绪老师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地方吧?”
这称呼出口,绪蛰先是一滞,随后才想起自己在信里胡诌的身份貌似是什么民俗爱好者,连忙道:
“怎么会,村里的建筑很有特色,是我一时看入了迷。说到这个,有个问题冒昧问问乔村长。最近几年,村子的发展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总觉得,好像没遇见几位成年村民……?”
“哦,您说这个啊。”
乔成卓挠了挠头,答得倒是相当干脆:
“他们巡山去了。”
“巡山?”
绪蛰微微怔住,不解道:
“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去?是为了防范野兽吗?”
说到“野兽”二字,他眼前又闪过黑林内那群敌我不分的身影,正想追问,便见乔成卓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
“怎么会,有水神大人庇佑,寻雨村可出不了事。这巡山嘛,是为了守护水神大人的使者,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啊。”
……水神大人的使者?
意料之外的答案落入耳中,绪蛰眨了眨眼,思绪因惊讶一时断了弦:
“什……咳,不好意思,能否麻烦您详细说说,所谓的水神大人……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似乎正中乔成卓下怀,他的笑容深了深,语气都渗出些遮掩不住的骄傲: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知道,绪老师果然会对水神大人感兴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家里存了不少水神大人的典籍考据,您要是愿意赏光,不如和我一同去看看?”
居然还有典籍考据?
绪蛰对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明越发好奇了,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
乔成卓的家位于寻雨村尽头,屋后不远便是碎晶河。
此时虽是枯水季,流涛裹挟晶石碰撞的清泠水声依旧遥遥可闻,衬得他的声音越发洪亮贯耳。
一路走来,这位寻雨村的村长身兼数职,时而介绍村中风土人情,时而讲解屋瓦建筑背后的历史传说,有时还会专门停下,邀请绪蛰一同欣赏田埂旁新萌的野花……
无论话题为何,他都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当真令绪蛰钦佩不已。
不过,若这趟行程只是为了游览观光,绪蛰自然愿意同村长先生探讨一二。
但黑林的问题尚未解决,此刻又多了个身份莫名的“水神大人”,他的思绪早被各种猜测搅得隐隐作痛,实在分不出心神应付热情过头的村庄闲谈。苦不堪言下,竟萌发了几分认真向邪神学学认知干扰的念头。
而这份胡思乱想的后果是,当乔成卓推开房门,先行一步进屋时,绪蛰只听见了对方那句“小心脚下”,完全忽略了两人间的身高差,于是毫不意外地在跨过门槛的刹那,砰地一声撞上了不高的门楣。
这一下撞得不算轻,按理说本该引起乔成卓的注意才对。
但当绪蛰揉着额角略感尴尬地回过神时,才发现非但前方人毫无察觉,就连他自己似乎也没觉得太痛。心道奇怪下抬眼看去,却见面前的门楣上,此刻正垫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微微一怔,顺着手臂的方向转过头,迎上了一对含笑的蓝眸。
檀澜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低声道:
“也要记得小心头顶,救世主大人。”
“……”
绪蛰又猛地把头扭回去,迈步踏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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