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良善》
囡囡半个月大,由于吃了安命丹缘故,身上早已没了早产儿影子。囡囡已经不是小红猴子,囡囡肤色莹白,可一双大眼睛,湿漉漉流了不知多少泪。
肩头湿了,他宁愿肩上受伤流血,也不愿感知女儿在他这寻不到安全感,小身子哭的一抽一抽。
他影响到了孩子,他不安,女儿也不安。极力压下不安,沈今越一遍复一遍轻吻女儿额头。
女儿脑袋软软趴在他肩头,又极慢极缓将小脑袋蹭进他颈窝,在小手抓也抓不住,却极力想抓住些什么东西填补不安时,沈今越将自己一缕发给了她。
孩子嘤呜一声,哭声渐小。
“宋词在哪儿?”他复问赫桢。
到底是分人,拎在他手里哭个不停,结果一见到亲爹就亲昵的不行!这副父女情深模样,可谓是刺眼至极!
“你问我干嘛?”压下想要口水喷死他的冲动,赫桢说:“你是不是有病?”
“赫桢,她人在哪!”
女儿在这,小昂在这,甚至连最不该出现的赫桢都在这,那妻子为什么不在这?
沈今越惴惴不安的不止是看不见妻子的绝望,还有他无法同众人说出口的——他身体感受到了许多痛楚,先是左胸,后是腹部。
这意味着什么他能不知道?
“你吼老子干嘛!”
如此理所当然态度,令人极其不爽:“我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宋词宋词,她是你妻子,你不知道她在哪儿,你作为丈夫难道不会自己去找?你一句句诘问我,就算老子知道,老子也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
“凭我是你哥!”
面前,跟他身上流着一半同样血脉的男子,沈今越一样感到恶心。
可到底,他想改变却无法改变的事实是:赫桢是他弟!亲弟弟!是母亲临前拼力拉住他的手,要他原谅并照顾的弟弟!
“你?是?我哥?”
哥哥这个称呼赫桢喊了十几年,直到他杀死从小视沈今越如命根子的母亲后,哥哥这个称呼他再也没喊出口。
这很正常。
他杀死了他们共同的母亲,杀死了沈今越生命中最重要,却对他来说最自私的母亲。
沈今越恨他是正常的,一度恨到想让他去死、甚至断绝兄弟关系也是正常的。
沈今越怎么可能会再认他这个弟弟,赫桢笃定,这辈子都不可能。
可现在!他说他是他哥!就为了寻一个女人的下落,他能对他深恶痛绝的弟弟,暂时放下一切怨恨?
赫桢万万没想到。
“你刚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么?”不可思议下,他寻到咸安。
咸安也是瞪大眼睛,讷讷道:“大殿下说他是你哥哥。”
咸安想,这很难不排除沈狗为了从狗殿下嘴里套话,在打感情牌。
刚一想完,沈今越又道:“赫桢,宋词她是你嫂子。”
“开什么玩笑!我没哥,更没有所谓的嫂子!你少在这乱攀关系!”
这是干嘛?真打感情牌啊?
有用么?
当然没有。
至于嫂子….嫂子那能是什么好东西?
赫桢一直不理解,沈今越明明可以有钱有权有势,可成婚后,却偏偏放弃一切、过着没志气的苦日子,还常常遭追杀。
而让他愿意放弃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宋狗!
宋狗不是个好东西,甚至还天真拉着沈狗说要过安稳日子。
他听了都要笑。
什么啊!什么狗屁安稳日子啊!他们与他、与三宗都隔着仇,安稳日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以至于如今三宗找到这,那也只能说是他们活该!他们对自己没有清晰认知,以为避世就能逃避所有一切?
“告诉我宋词在哪儿。”
“再说一遍,你从我这问不出任何东西!也就算老子知道,我也绝不告诉你!”
在这件事上,赫桢有自己的执着,咸安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也能理解为什么赫桢在看见沈狗抱着小狗孩时,生出一股子烦躁。
大殿下的母亲是狗殿下杀的。
狗殿下的父亲是大殿下杀的。
而狗殿下一生认的亲人只有两个,一个父亲,一个哥哥。
哥哥杀了父亲。
一个最亲的人杀死另一个最亲的人。
狗殿下一直觉得,这是沈今越对他的报复,报复他杀死了母亲。
这个报复让他承受不住。
从小到大,先魔主一直视狗殿下为命根子,以先魔主对其溺爱程度,先前狗殿下被三宗欺负围剿,根本就用不上咸安,先魔主要么大闹人间一场替子报仇,要么冲入三宗割下三宗人头颅给儿子当球踢。
说实话,狗殿下无法无天的性格,很大程度上与先魔主有关。
无疑,一个疼自己的父亲,一个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打下来给他挂房间当夜灯的父亲,狗殿下是很依赖他的。
所以哥哥杀了父亲,他当然恨!
暮色渐垂,天光缓缓敛去。
“我再问一遍!”
横在面前的四条乡间小路,沈今越无从下脚,他一遍遍诘问赫桢缘故是他没有时间去赌一条可能走错的路。
他需要赫桢告诉他答案,他需要绝对正确!
“宋词,她人在哪儿?她走的哪条路!”
*
“小词,他们走了,你再坚持坚持不要睡。”
潦草包扎伤口的衣布兜不住血,宋词将所有重量倚靠旁人身上,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
还未到入春时节,寻常人夜间冷的发抖可是正常。可肩上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情况恶劣,再容不得拖延。
不懂越哥儿这小子怎么让媳妇受了如此大伤,总之越哥儿这混球,媳妇都保护不好,干什么吃的?
明漓小心翼翼推开头顶盖着的草皮,率先从坑里爬出去。
天色暗沉,山上有常青树。
树树掩映遮住月光,周遭几近伸手看不清五指。
这很好。
明漓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那外来者尽管厉害,可村中布局他不懂,山路蜿蜒崎岖,地势复杂,加之周遭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他一定会迷路的。”
专为捕猎动物设下的坑里,她将宋词拉上来,“但你别怕,这山路我走了五六年,闭着眼都能摸下山,我定保你安然无恙。”
明漓动作不敢太大,光把宋词拉出来,光把宋词稳稳背在背上,都花了近一炷香时间。
“我会小心走路,但路不平,路上难免有些颠簸,如果震到伤口,疼了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知道么?还有我肩膀不是枕头,你不要睡,一旦睡过去,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仅存的力气叫宋词说不出话来,但这不代表她不惊讶。
从幂篱者手中劫走她的人,是当初下雨想要与她一同撑伞却发现她怀里有孩子后放弃的落汤鸡;是陈阿婆的女儿;是沈今越问草药辨真假的人;是囡囡见了就笑的人。
更是她心里不适,因她与沈今越走的近,她暗暗生气吃醋之人。
她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
非常之意外!
甚至不懂,为什么她会不顾自身安危,敢冲到幂篱者面前,趁人没反应上来,一棍下去将人打晕,带着她一路逃离。
世上会有除了沈今越,愿意救她的人?她是不是别有目的?
“小词?小词?”
肩背一沉,明漓腰腹使力稳住,“小词,头不要靠我肩上,抬起来。”
她头发漫出一缕冷香,浅浅淡淡将她包裹。
树木遮尽星月。
心中惶惶她是何人、有何目的?其实变得不再那么重要,背着她的人,至少此刻是好的,是待她极好的。
“你不能睡,把头抬起来,听话好不好。”
抓不住她对她的恶意,宋词听见她将语声放的极轻极柔,这是一种很奇怪甚至微妙的感觉。
像隆冬时节,沈今越抱着女儿晒太阳,对女儿说的:“囡囡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乖乖长高,乖乖听话好不好?”
听话,她想听话的,可到底抵不住眼皮重若磐石。
几番强撑,宋词阖眼。
“你见过越哥儿那小子哭么?”明漓突然说。
四下阒然,林中虫鸟尽敛了声息,耳旁只余哒哒哒的脚步声下,宋词艰难掀开眼皮。
“我也是第一次见越哥儿哭,就昨日,他来寻我问草,他这个犟种非说手里拿的是草药,我说那是草,山上遍地长的草,他不信,对着一堆草又嗅又尝,试图吃出草药味的蠢样子我刚想笑话,结果他眼周红了。”
“我问他,你这是怎么了?他说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我问他,怎么能这么想呢?他说他让妻子没有安全感。”
“我就又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告诉我,那么大个男人就在我面前掉眼泪,掉的不多,就几颗,但看着挺羞人。”
“我就装作忙,装作没看见,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猜?”
宋词指尖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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