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将军年少时》
苑相离头一次遇到夏折柳,是在一条野河边,拖着一双残破的双腿。
从前双腿还完好时,他尚且可以劝说自己要对至简和萧叔负责,强行吞下锥心之痛,倾尽全力地活得好好的给他们看。
可是他的双腿断了,彻底成了至简和萧叔的拖累,他强撑着的那口心气也断了。他早该同宗族上下上千人一同下九泉的,他立在河边,好似瞧见父亲母亲,哥哥姊姊在对他招手。
他们说:“三郎,苟活至今,你不愧疚吗?”
“三郎,下来吧。”
“三郎,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
是啊,他早就存了死志,且如今族亲们在召唤他,是时候了。
苑相离受到了指引,缓缓迈出了脚步。
“那个........”
隔着擦黑的天色,苑相离瞧见河对岸有一个小丫头。他的目力极好,能清楚地看见小丫头满脸紧张地问:“你不会是要寻死吧?”
苑相离回:“不是。”
小丫头皱紧了眉头,一脸鄙夷:“你就是,别想骗我!”
苑相离略显诧异地抬眸,死气沉沉的眼眸里掀起波澜,他柔和地安抚对方:“在下并非想不开。”
“那你这个时辰站在河边做什么?”小丫头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恳求道:“求你回去吧,我这人看不得别人求死。”
苑相离有些无奈:“我意已决,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
“要我亲眼见到有人自尽还不管,我怎么可能不自责?”小丫头听上去都快哭了。
苑相离都想好如何安抚她的心绪,换个地方自尽时,却听到那小丫头威胁他:“你要是死了,让我的良心日夜遭受谴责,那我就找到你的坟,谁给你烧纸钱我都给你扬了,让你在地下做一个穷鬼,让你的亲人看看你混成什么鬼样了!”
苑相离被气笑了。
此情此景,她不是应当说几句好话,被他蒙骗过去,以为自己真的劝他放弃自尽的念头吗,没曾想竟然是威胁?
不过威胁的确比劝说管用,苑相离的情绪起伏相当之大,当下顿失了出城求死时的那种悲切,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待他回府后见到万分焦急的至简和萧叔,他忽然很后怕,也很后悔自己竟然有过寻死的念头。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错。幸好那个小丫头不走寻常路,威胁他放弃了。
幸好,幸好。
苑相离牢牢记住了小丫头的面孔,后来也曾碰到过许多次。
小丫头名叫夏折柳,住在城东的升平巷。性子疏朗,胸有丘壑,心中无青云之志却也自得其乐。谈吐诙谐,时常蹦出一些惊人之语,令人耳目一新。
她的双眸尤其漂亮,眸中似乎藏着烟雨朦胧的山山水水,潋滟生辉,叫人总是忍不住想通过那双眼睛窥探她的内心。
后来重逢,小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女郎,明艳得让苑相离自惭形秽,想靠近却又深觉自己拖着一双残破的腿,不该怀有那般卑劣的心思。
他见证她的自强不息,敬她慕她,怜她惜她,想护她却又想推开她。
从每日期待着夏折柳送来的野菜,独占而不分享给旁人时,他就明了,自己对夏折柳的龌龊心思,愈发地深重了,重到他克制不住,妄想夏折柳也属意于他。
他时常恶劣地想让夏折柳发现他的心思,施舍几分他求不得的好,又时常害怕夏折柳知晓他的心思,对他避而远之。
直至萧叔传信给他,说是夏折柳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有心仪的女娘。
一个独身女娘探听他的情意,应当是对他也有些许在意的吧?
他心底的妄念竟然也有了些许根据,他喜不自胜,如久溺幽暗深渊者忽见天光,前路顿生希冀。
于是他舍生忘死,力求打赢这场硬仗,欲以赫赫战功,为自身增添一份色彩,方能有颜面向夏折柳表明心迹。若无超群之才,他又凭何敢对夏折柳生出妄念?
提笔又落下,辗转反侧,他将所有心思皆写于信纸上,劳萧叔传与夏折柳。
若他凯旋,夏折柳对他也有请,他便用军功求娶夏折柳。若他战死沙场,那便将抚恤银留给夏折柳,让她另觅良人。
历经了数不清的腥风血雨,数不清的死里逃生,他终究是平定了西疆内乱。
回程时,他止不住地想,夏折柳可看到了他的信?她是如何想的?是否对他亦有情?为何不予他回信?
他激动,忐忑,焦躁,怕参透她的方寸心事,又怕半点不明她所思。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京州等待他的,是一纸诏书,圣上赐婚他于一素未谋面的女子,猝不及防地,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将他狠狠打入阿鼻地狱。
为何?
为何上天为何要待他如此残忍?
......
“三哥儿?”
“三哥儿!”
苑相离猛然睁开,心里有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好似被凌冽的寒风糊住了嗓子眼,喘气都有些艰难。
萧叔摸了摸他的额头,“未曾风寒,可是魇住了?”
苑相离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难受,却又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又为何难受。
“无事,许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他扯唇温煦一笑,顾不及其他,仅着一身里衣,拿出藏在抽屉深处的朱红木匣子,仔细清点了起来。
里头都是他为夏折柳储藏的财物。他初时就认真听进了夏折柳那句“我这儿不便存储财物,先让苑公子帮我存放着”,并且一直付诸行动。
起初只有十两银子,后来苑相离替方家抄书辅做课业,赚来的银子,除却买些衣裳吃食,余下都放了进来,如今一数,竟也有二三十两了。
萧叔见他突然将木匣子翻出来,玩笑道:“怎的,三哥儿这是终于打算将木匣子交予夏姑娘了?”
苑相离不答,双手捧着木匣子,肃然地请教萧叔:“江州此地,若向心仪女子提亲,需如何做?”
萧叔惊得险些一个踉跄,看苑相离白玉似的面庞染着薄红,腼腆发问的模样,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三哥儿和夏姑娘互通心意了?这就念着要提亲了?”
苑相离既是羞赧又是窘迫,一时竟将嗓音拔高了不少:“萧叔,您只需回答我的疑问即可!”
果然是小主子长大了留不住啊。
萧叔失笑,有些意外,但也仅有一些意外。遇上像夏姑娘这般明媚舒朗的女子,苑相离是一定会栽的,或早或晚罢了。
苑相离认真听着萧叔的话,并将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中。
听完后,苑相离认真盥洗、穿衣、束发,随后带上布包欲外出。
萧叔瞧了一眼外头的萧瑟,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冰冻的手:“三哥儿,又要去方家啊?不是隔日去即可吗,为何连着几日都去?”
苑相离体热不畏寒,身姿笔挺,迈步跨过门槛时停住脚步,高大的身子挡住大半的门,回头望向萧叔,抿了抿唇,“不够,远远不够,我想多攒些银子,好让柳娘日后不必去旁人家做丫鬟。”
他从前从不亲自去给夏折柳送物件,缘由其实很简单,他不想瞧见夏折柳在孟宅卑躬屈膝地做丫鬟讨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心中苦闷。
如今他与柳娘既已互通心意,那他自然要多做些,好让柳娘不再那般卑微地谋生,也不再为银钱操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猴急,或许是于那个毫无痕迹的梦境有关。
......
今日是返程下山的日子,晨钟未歇,薄霜尚凝,夏折柳忍着寒冷梳洗好,快步去东厢房伺候孟行舟晨起。
弗一踏进院中,便听得一声冷喝传来:“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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