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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上那个不是朕!》

14. 陛下你心里有我吗

贺兰铮把那份改过的调粮文书誊好,压在砚台下,起身换了件不起眼的深灰便袍,从太医院侧门出去。

他没有走西侧门。而是绕了一圈从北角门出宫,穿过两条巷子。

在揽月楼对面的茶肆二楼坐在了和上次同一位置上。

贺兰铮要了一壶和上次一样的茶,只是放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

沈霁平日不出门,想找他只能等人自己来。贺兰铮不需要去找,他知道沈霁一定会来。

他在茶肆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楼梯上便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霁今天没穿道袍。他在贺兰铮对面坐下。

沈霁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你们怎么都爱点这个?凌朝离也是,你也是。还以为你会点个别的。”

“两万五千石的缺口,”贺兰铮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凉州驻军能调三千,陇右还能再挤两千。剩两万石,要从别处找。”

沈霁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难了摊手。

“你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帮你算账吧?我一个观星的,连户部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不是来问粮草的。”贺兰铮从袖中抽出那张从旧道藏里翻出的黄纸,展开铺在桌上。

符纸边角起了毛,折叠的痕迹被反复摩挲得快要裂开,但上面那行朱笔小字仍然清晰。

“人若被非魂魄入身,不可逐其逐,须自去,以固本心。”

他的指尖点在最后几个字上。“这是什么意思。”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黄纸,又抬眼看了贺兰铮一眼,拿起那张黄纸凑到窗边透进来的月光下端详了片刻。

沈霁将那张符纸举到眼前,却没有看上面的字。

他的目光越过泛黄的纸缘,落在贺兰铮的脸上。

“将军想问的不是这张符。”沈霁把符纸放下,指尖压在“须自去”三个字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将军是想问我,‘陛下还能不能回来’。”

贺兰铮的眼神晦暗。

那是被人说中心事时本能的防备,不是对敌人,是对自己。

“是。”贺兰铮说。

沈霁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难喝的粗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笑。

“那我先问将军一个问题,将军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陛下不是陛下的?”

贺兰铮毫不犹豫。“他醒过来的第一天。”

“具体。”

“一眼。”

沈霁慢慢点头,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精妙的棋路。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有趣的秘密。

“将军猜猜,凌朝离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贺兰铮抬起眼。他确实不知道。

凌朝离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个字,每次在太医院碰头都是摊开账册直接算数字,连表情都公事公办。

“我不知道。”他说。

沈霁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到了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说‘凌中丞’。”

“‘凌中丞’?”贺兰铮皱眉。

“陛下私下里一直叫他‘朝离’。”沈霁朝贺兰铮眨了眨眼。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书,“结果他去探病,一口一个‘凌中丞’。凌朝离当场就听出来了,但硬是忍着没戳穿,还替他圆了场。他跟我复述的时候,表情比你这会儿还精彩。”

贺兰铮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沈霁注意到他指节微微收紧,杯中的粗茶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但贺兰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垂下眼帘,把茶盏放回桌面。

“倒是亲热。”他声音放的轻,离远一点根本听不见,但沈霁听到了。

沈霁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贺兰铮。

他忽然觉得今晚最好看的不是卦象,是这颗辅星。

沈霁他没有戳破贺兰铮的心思,只是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贺兰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粗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沉在舌根,但他的手重新稳了下来。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抬起眼睛看向沈霁,方才收紧的指节已经松开,眼神恢复了平稳。

“怎么让他自己走。”

沈霁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茶杯边沿。

他盯着贺兰铮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推演一道极其复杂的卦象,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将军,这道纸上的话要反过来读——不是‘须自去,以固本心’,而是‘以固本心,须自去’。意思是,要想让外魂自己走,得先让原魂的心念足够坚定。”

“怎么坚定。”

沈霁忽然笑了,像是看穿了什么却懒得点破的笑。

“将军可曾想过,陛下为什么不愿回来?若是他自己的意志选择留下,再多的外力也拉不动他。

陛下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西北起兵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攻凉州是他自己拿的主意,连三年前上青城山找我,也是他自己走上去的。我没有拦他,你也没有。

若是他自己不想回来,再多的外力都拉不动他。”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世上如果有谁能让陛下改变心意,将军觉得会是谁。”

贺兰铮没有回答。月光从窗户外斜斜打进来,落在他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刚才收紧过指节,此刻松开了,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孤家寡人,从不让自己有牵挂。但牵挂这种东西,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沈霁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反正不是我。我一个观星的,连他什么时候走都算不准,哪有本事让他回来。”

贺兰铮沉默了很久。

窗外揽月楼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在桌上搁下茶钱,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霁,你推演天象,到底算到了什么。”

沈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茶杯举起来,朝贺兰铮的背影遥遥敬了一下。

沈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城山上,萧承决坐在他那间破道观的门槛上,问他“你算得到天下,算得到自己吗”。

他说算不到。萧承决说那就别算了,跟朕下山。

他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意思,明明不信天命,却偏要把他这个信天命的人带在身边。

现在想来,萧承决不是不信天命,他只是不信别人替他算的命。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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