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
狄斯望着阿斯莫杜,突然开始大笑,笑声凄厉,脸上脓血源源不断地滴落,让人怀疑那双眼睛是否真的还能看见。
“骗子、骗子、骗子……”他看上去竟比之前还要悲伤,“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让我就这么死去不好吗?”
“你该让我一无所知地死去!如果……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一开始就一无所知地死去……我是我们那一窝最晚孵化的蛋,我本该被我的兄弟吃掉……那才是我本来的命运!我若被他吃掉……又怎么会饥渴这么多年!饥渴至死!”
他趴在地上,用血灵灵的爪子去抓地面,黑铁次呀作响。
狄斯折腾了好一会儿,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喘着气,身体无意识地打着抖。
“你这话不是说给我的,”狄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终于要死了,你终于和我开诚布公,却不是为了我……也不在乎诛我的心。”
毒素破坏了狄斯的神经,让他混乱、失控,但当极端的情绪过去,他依旧能使用自己的理智。
“您又想要做什么,”狄斯唤道,“我的大人……我在您那里还有什么价值?”
他又喃喃:“反正……你总不会为我而这样大方。”
阿斯莫杜缓缓开口:“当年,神之所以能够随意将黑暗抛入深渊,是因为祂的‘神权’。”
“这份权柄可以修改地狱的法则,使深渊不再作祟,但活人是无法承接这份权柄的,所以硫磺火湖中将要升起七十二根魔神柱,而魔神柱……”阿斯莫杜顿了顿,“需要七十二个心甘情愿的祭品。”
“神权”不是凭空得来的。曾经,天族出于纯粹的信仰,把整个国度献给了神,换取了独一无二的财富与权柄。
但……堕天使们从他们堕落的那一刻,就不可能再向耶和华屈膝。而没有神的支持,就只能用另外的方式来支付这份神权背后的代价。
一场象征着地狱统一的战争,还有七十二位领主。
祭品的名单并不绝对,端看命运的浪涛会席卷到谁的脚下,狄斯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是狄斯城的领主,最古老的魅魔,十城创立的亲历者,第五狱历史的见证者,他的刀刺入过阿斯莫杜的身体,他主持了地狱正式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血祭——但如果他并不心甘情愿,他便无法承载七十二分之一的神权,堕天使们便必须要再找一个人选。
狄斯这一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阿斯莫杜,”他说道,“你比我想的要残忍得多。”
阿斯莫杜站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开,这番动静惊醒了狄斯,他抓住囚笼:“你要走了吗?因为我没有答应你?”
“我不是要强迫你做选择。”
“可你开了口,”狄斯看着他的背影,“阿斯莫杜,你明明知道……”
他又顿了一下:“如果我答应……你会愿意再陪我一会儿吗?”
阿斯莫杜没有立刻回答——又或者是狄斯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你又一次算计了我,你知道,你说了这些,我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去当这个祭品,”狄斯紧接着道,“这样,你也连最后的一点甜头也不肯施舍我吗?”
这次,阿斯莫杜终于回过了身,重新半蹲了下去。
狄斯隔着铁栏抱住了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我成了祭品以后会怎么样呢?”狄斯自顾自道,“我会出现在魔神柱上吗?还是只留下一个名字?”
“如果是那样,我想用斯伯纳克这个名字,”狄斯道,“这是你给我的……我可以选我的柱子吗?我想要个好看点的……”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刚才那一声叹息,便吐尽了他强撑至今的最后一口生气。
渐渐地,再没了生息。
无形的灵性从躯体中流失,落在阿斯莫杜的掌心,化作一颗鲜红的石榴石。
“便宜他了。”
黑暗里,亚列缓步走了出来,青色的眼睛像是黑夜中的磷火。
阿斯莫杜握着那块宝石,站了起来。
亚列注意着他的表情,有些不高兴地抿唇,随机又露出甜甜的笑,对阿斯莫杜伸出手:“给我吧,大人,我会给他挑一根好柱子的。”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将石榴石收了起来。
亚列脸瞬间垮了,质问道:“他本该明正典刑,您就这么让他死了,血祭的事情要怎么交代?”
阿斯莫杜道:“尸体也是一样的。”
“既然您坚持……”亚列道,“我会脱光他的衣服,把挂到狄斯城门上去,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腐烂的身体,他们会记得他,唾弃他,直到永远。”
阿斯莫杜叹气:“他既然已经选择成为魔神,你又何必如此折辱他。”
“他难道做了什么伟大的牺牲?”亚列道,“他如果不是要死了,您觉得他会答应这件事?”
完全讲不通。
这根本不是羞辱狄斯的问题,而是他们既然需要魔神柱……算了,路西法总不会真的让亚列如此做。
他没有再回话,亚列却发现了不对,眯了眯眼,伸出手去拉阿斯莫杜:“怎么,心疼了?”
他抓了个空。
阿斯莫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只有一个眼熟的匣子浮在他面前——亚列自然认得这是装着那枚“米迦勒之心”的匣子。
阿斯莫杜是什么时候跑的?他刚刚和他说话,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被耍了。
亚列恼怒咬住下唇,与不知何时出现的阿撒兹勒对上视线,松开牙齿,轻轻地笑了。
“他可真过分,”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是不是?”
阿斯莫杜知道亚列一定气疯了。
但亚列不满意的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第四狱的情况总是更紧要的,他们可以之后再找机会谈……
总之,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进入通道时是很顺利的,通道入口几乎好不设防,就像他进入关押狄斯的地方一样——显然都是路西法的授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脚还没落到第四狱的地上,他就被从天而降的笼子罩了个正着。
笼子外,是翘着腿、喝着茶、翻着文件的别西卜。
这姿态分明是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
“这里面……”阿斯莫杜敲了敲栏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路西法既然暗示他可以来第四狱,必然会提前告诉驻守第四狱的别西卜,但阿斯莫杜真没想到——别西卜会给他准备这个。
别西卜头也没抬,问旁边的堕天使:“这是怎么回事?”
那堕天使嬉笑着:“我们发现有身份不明、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员试图通过通道进入第四狱,故而特地做的准备。”
阿斯莫杜:……点他呢。
阿斯莫杜老老实实把包在脑袋上的绸巾拉了下去:“亲爱的,是我。”
别西卜终于抬起头。
他的金发梳在脑后,露出一张有些清瘦的脸。
“阿斯……莫杜 。”
别西卜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是他头顶的双角,再是他的红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便没有再说出口。
阿斯莫杜隔着铁栏,对别西卜眨眼微笑,桃花眼里满是风流。
别西卜站了起来,在阿斯莫杜期待的眼神里踱步到了铁笼面前。
“阿斯莫杜阁下,”他说道,“久别重逢,分外想念。”
“我也是,亲爱的,”阿斯莫杜流畅地接话,“只是……您觉不觉得这个久别重逢有点太特别了?”
“战争时期,还望您见谅。”
阿斯莫杜眨眼,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拉到唇边:“既然是误会,那……”
“不是误会,”别西卜道,“我等了您一个晚上,毕竟您现在连路西法也躲着,若非我早有准备……恐怕此刻也未必能和您说上话。”
阿斯莫杜抵赖:“……我当然不会那么对您,亲爱的,你实是误会我了。”
别西卜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理了理他身上那件把整个人都罩住了的斗篷,轻飘飘地反问:“是吗?”
“我可以解释……”
“你可能不知道,瓦沙克回归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别西卜文质彬彬道,“他那个状态,还坚持在路西法面前骂了你一晚上。”
“……是我的错。”阿斯莫杜果断滑跪,“但你相信我,别西卜,我……你知道的,我有些门路,只是这种事,总不好大张旗鼓……你说是不是?”
“学派长老会?”
黑暗精灵内部并不统一,各个聚居地以术士塔为核心,术士分为不同学派,学派联合组成了学派长老会。
阿斯莫杜摸了摸鼻子:“……算是?”
别西卜看他这反应,便知道大概率又是什么“惊喜小秘密”,也不再追问,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学派长老会的谈判代表是建构学派的艾玛努埃拉,出自毕弗隆斯之塔……这是他代表学派长老会提交的第二十三版完全不同的和谈议案。”
他把文件递给给阿斯莫杜:“他们是在拖时间。我们兵力不足,当下路西法身边整编只有复仇军团,萨麦尔那里,座天使本就损失惨重,一部分与利卫旦驻守第一第二狱,我这里又有一部分,萨麦尔麾下恐怕勉强只剩下三分之一……他们只要拖着,着急的只会是我们。”
阿斯莫杜只是翻了一眼文件,便合上了。
路西法堕天时,带走了天上三分之一的天使,看似很多,但与庞大的地狱与种类繁多的地狱生物想必,实在是不够看。
事实上,哪怕是在当年,天使的数量也一直是个问题。
天使不老不死,也无法生育,死去的天使会在光之海中复活,天族增加人口的唯一方式,便是试炼之梯。
天使们依靠试炼之梯进出天国,而地上众生能通过试炼之梯登上天国,接受洗礼成为天使的,却始终寥寥。
堕落后,堕天使们无法再靠光之海复活,几千年来没有什么纷争时还好,如今战事一起,情况却变得更加艰难了。
“这么看,就算他们愿意签订契约,我们恐怕也不敢把兵力调走。”阿斯莫杜说道。
别西卜颔首:“是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总要先有个结果。”
“那也未必,或许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
阿斯莫杜思索了一番,重新抬起头,却先用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柱子:“但……亲爱的,我们就非得这么谈?”
别西卜坐回椅子上,跷着腿,手撑着下巴。
“原来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您格外喜欢这种交流方式。”
这绝对是在阴阳他之前装“阿斯蒙蒂斯”的事没错了。
其实这笼子并不能真的关住他,但除非他这辈子不打算回潘地曼尼南了,他这会儿还是老实点好,别西卜的脾气……还是好糊弄的。
“也不是不喜欢,”阿斯莫杜指尖在铁栏上暧昧地滑动,“这的确是份不错的情趣,如果您也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完,尾音上扬,神情暧昧。
别西卜大部分时候还是个很体面的正经人的,他赌他会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好啊,”别西卜坦然,“请吧。”
阿斯莫杜:……这不对!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好几声窃笑,阿斯莫杜寻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还有堕天使对他眨眼。
别西卜也注意到了这边:“或许是您需要人配合?”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堕天使站了出来,之前对着阿斯莫杜眨眼的堕天使很自然道:“我们可是很乐意为您服务的,阁下。”
“不……我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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