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候鸟自远方来》
南关城的城门比林口镇的大了不止一倍。
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敞开着,门板上镶着的铜钉每颗都有拳头大小,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弧面。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缝之间隐约可见极细的符文纹路,沿着墙基一路延伸,最终汇聚在城门两侧的石柱上。
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守卫,腰间佩剑,身姿挺拔。他们看到谢临渊,齐刷刷地抱拳行礼,为首的守卫长声音洪亮地喊了声“少主”。
谢临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守卫长的目光在跟在他身后的西雅身上停了一瞬,那头色彩斑斓的长发在人群里实在太过扎眼,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目送着两人穿过城门洞。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幌飘飘,街角有个画糖人的摊子,巷子里飘出炸油条的香气。
西雅跟在谢临渊身侧,正偏头盯着路边一个正在捏面人的老手艺人看,那老人手指翻飞,一根竹签上转眼就捏出一只展翅的鸟,翅膀是用剪子剪出来的,薄得透光。
然后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西雅抬起头,看到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穿过城门上方,在谢临渊面前骤然停住。那是一只折成纸鹤的灵符,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鹤翼轻轻颤动,悬在半空中,像是长途奔波后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谢临渊抬起手,纸鹤落入他掌心,展开成一张灵符。他垂目扫过纸上的内容,眉间极细微地拧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西雅正侧着头看他,他的眼睛对细微动作的捕捉得格外敏锐。
应该不是大事,是一些烦人的事。西雅在心里默默判断,那种被人打扰的不悦,他在红塔导师们脸上见过太多次。
谢临渊把纸鹤折回去,指尖一捻,纸张便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尽了。
“这两天谢家那边积了些事,”他说,语气比平时冷硬了一些,“我得先走一趟。”
西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一个世家少主在外面晃了两天,有人找他是很正常的事。
“明天我来找你。”谢临渊抬手捏了个法诀,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在空气中划了个简洁的弧度,然后化作一缕流萤般的光迹飞入街巷深处,转瞬便没入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之间。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是腰牌,黑底金纹,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谢”字,背面是繁复的符文印记,触手温润,隐隐有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内部透出来。另一样是五颗灵珠,每颗约有拇指指节大小,色如凝脂,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腰牌挂好,进城之后不要摘。”他把东西放进西雅手里,又补充道:“住处安排在内城北街,叫云来居。不认路就问人。”
西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五颗圆润光滑的珠子,捏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搓了搓表面。
“灵珠是货币。”谢临渊说,“看到喜欢的就买,不够明天再给。”
“好。”西雅接过腰牌和灵珠,动作麻利,没有任何推辞客气。这些既然是谢临渊给的,那就是他的东西了。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城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再叮嘱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西雅站在原地,目送谢临渊离开后拿着腰牌看了看。判断这应该是某种身份凭证,确实重要,不能弄丢。
于是他把腰牌仔细的系在腰间,扯了扯确定很牢固,然后捏起一颗灵珠对着阳光看了看。
这灵珠约莫拇指大小,质地圆润通透,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玉石。他把灵珠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高浓度的以太。
这种封存方式和魔法界的魔石很像,但更加自然,像是某种地质作用下的天然聚合体。
魔石是法师自己做的,是他们的通用货币之一。做法将大气中的以太凝聚后压缩固化,再封上矿化外壳,不算多难,他自己也做过不少,毕竟是塑形构造系和塑能转化系的法师,天天和物质形变和能量转化打交道,做这个还挺简单的。
至于魔石的价格,那就完全取决于制作者水平,手艺好的法师做出的魔石纯度高质量稳定,自然更值钱。
他捏着那颗灵珠又端详了片刻,好奇心冒上来了。于是抬起另一只手,用精神力牵引周围空气中的以太,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压缩、固化、成型,封装外壳。
几个呼吸之后,一颗大小相近的晶体出现在他掌心里。
这颗晶体和谢临渊给的那几个不太像。谢临渊给的表面温润圆滑,弧度柔和,像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而他自己捏的这颗边缘带着明显的结晶棱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刚从晶洞里敲下来的原石。
他拿着两颗晶体对比了一会,觉得除了形状以外好像也差不多,便随手将它们一起揣进斗篷内袋里,拍了拍袋口确认收好了。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西雅抬起头,开始打量这条从城门直通内城的长街。
主街比林口镇的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幌飘飘。街角有个画糖人的摊子,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出展翅的飞鸟,几个小孩踮着脚尖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琥珀色的糖画。
再往前走几步,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的竹编筐篮,旁边是个卖面具的摊位,脸谱在阳光下排成整齐的几排。巷子里飘出炸油条的香气,混着隔壁茶馆里飘来的茉莉花茶味,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西雅沿着主街慢悠悠地走,在糖画摊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又凑到面具摊旁边看那些描金画银的脸谱。
大约走了一刻钟,脚下的路开始慢慢往上倾斜,两侧的建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一开始西雅也没怎么注意,但在他迈过一座石牌坊的瞬间,空气中的灵力忽然浓了一截。
街上的行人变了,穿粗布短褐的农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道袍的修士和几个散修打扮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储物袋和法器,有些人骑着灵兽慢悠悠地走过,坐骑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偶尔有御剑飞行的修士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清越的剑鸣。
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变了模样。刚才还是茶庄粮行布店,现在全是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堂、阵法材料行,招牌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墨字,而是一些闪着灵光的符文,门口的幡旗在风里轻轻飘动,旗面上绣着的纹样隐隐流转着暗光。
西雅站在牌坊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普通人的长街还在那边,隔着那道没有门的牌坊,卖糖人的老汉还坐在街角,孩子们还围着他在笑。
那牌坊檐角飞翘,柱身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前后并没有隔墙,也没有守卫,没有任何称得上阻隔的存在,可它两边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谁也不越线,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
西雅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随着逐渐深入,他感觉这种修士聚集的坊市,和他熟悉的魔法集市有些像。
红塔山下的集市也是这样的,卖符文的摊子挨着卖矿石的摊子,卖卷轴的铺子对面是卖魔法零食的小推车,巨魔的烤肉摊旁边就是精灵的竖琴表演。
虽然说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差不多。
他开始沿着街道往前逛,步伐轻快,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着。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从他迈过牌坊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目光就开始往他身上聚拢了。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符箓铺门口一个正在挑符纸的年轻修士。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的相貌,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袖口绣着几道不显眼的暗纹。他原本正低头比较两张不同制作者绘制的朱砂符纸,余光扫到一团浅金色的影子从街口飘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头发的颜色不对——发顶是极浅的米白色,渐渐过渡到浅金,到中段开始变冷变深,最后沉淀为灰蓝色。那绝对不是染的,染色是不出那种从发根到发梢自然流动的渐变,还有几簇红棕色的挑染藏在发丝之间,在阳光下像被随手洒落的锈色颜料。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外邦人才有的深邃面容。这倒还好,但那双眼睛却非常不对劲,颜色是金棕色的,虹膜颜色极淡极透,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到瞳孔边缘有一圈蓝白色的冷光。
就像是在人的脸上嵌了两颗猛禽的眼珠。
妖修。这个判断几乎在瞬间同时浮现在每一个看到他的人的脑海里。
南域是妖兽和修士冲突最严重的区域,这里的修士对妖修的敌意,是刻在骨血里的。
符箓铺门口的年轻修士把符纸放回摊位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街对面法器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
灵兽行门口正在给猎犬梳毛的伙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只猎犬也跟着抬起头,鼻尖朝着西雅的方向抽动了几下,耳朵缓缓向后压平。
但他们都在下一刻看到了同一件东西——西雅腰间挂着的那枚深色腰牌,以及上面那个古朴的“谢”字。
按上剑柄的手指松开了,站起来的老掌柜重新坐了回去,灵兽行的伙计低下头继续给猎犬梳毛,只是那只猎犬的耳朵还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没有人上前盘问,没有人发难。但那些目光并没有移开,只是从警惕变成了沉默的注视。
西雅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不是他迟钝,而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根柱子吸引走了。
那根巨大的石柱,就那样突兀地矗立在街边。它极高,目测有数十米,柱身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柱身呈青灰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极淡的灵光在其中缓缓流淌,像是有生命的溪流在沿着固定的河道循环往复。
不过上面的符文只能看见一半,因为它是像颗钉子一样被钉在地上的,至于没入地下的部分还有多深?他不知道。
西雅饶有兴味的绕着石柱走了一圈,又凑近去看那些符文。
符文的线条走向极其复杂,环环嵌套,从某些衔接处的撰写格式能看得出来,和他之前在河滩遗迹里找到的石砌平台上的符文属于同一种体系。
他试着用精神力沿着石柱向下感知,发现它扎入地底的深度比他想象的更深,直接与地脉相连,周围的灵力被它牵引着,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样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流动。
而且这根柱子不是孤立的,它是和别的东西之间串联在一起的,而且连接的非常稳定。他顺着最近的那道连接往远处感知,视线越过层层屋檐和塔楼,在百米之外发现了另一根柱子。
那根看起来新一些,像是金属铸造的,柱身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光泽,表面的符文比石柱更加精细,灵光流淌的速度也更快。
节点装置。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红塔符文逻辑学课上老巫妖的声音:“大型符文阵列通常需要多个节点协同运作,每个节点负责引导和汇聚特定区域的能量流动,节点之间通过灵脉或以太通道互相呼应,形成闭环。”
他当时昏昏欲睡,现在却很想把那个打瞌睡的自己拎起来晃一晃——看看,这不就是之前上课时教过的东西吗?
再往远处看去,隐约还能看到第三根、第四根,它们分布在街道与建筑之间,甚至半山腰上也有。西雅不知道这柱子一共有多少根,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它们的存在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整座城池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某日被唤醒的那一刻。
西雅站在那仰着头看了好一阵,尾巴在斗篷里慢慢摇了一下。
“好厉害。”他轻轻地说。
西雅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很快被路边一个矿石摊吸引了注意力。
那些矿石在阳光下泛着各种奇异的光泽,深紫的、暗红的、翠绿的,还有一块通体漆黑却在裂缝中透出幽蓝荧光的。
他蹲下来,拿起那块泛着紫光的原矿,先是用双眼正对着看,然后不自觉地侧过头,用右眼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瞳孔在聚焦时不断的收缩调整,虹膜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晶体结构很规整,但内部的灵力流动方式和矿山那边的紫晶簇完全不一样。
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散修,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正在打坐调息。他察觉到有人来看矿石,先是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准备招呼,然后在看清了那头浅金渐变灰蓝的头发和金棕色的眼睛后,笑容便凝固了半拍。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西雅腰上那枚专属于谢家嫡系的令牌。摊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在继续招呼和保持距离之间短暂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维持住了一个略带僵硬的客气语气。
“道友看上哪块了?随便看。”
“这块是什么?”西雅举起手里泛紫光的原矿。
“紫云晶,产自断魂山脉深处的矿脉,炼制雷属性法器的上等材料。”摊主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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