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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

第52章 仙榜第二

玄凰离开的第三天,雨停了。

废弃观测站外的山沟里积了一层浅水,风从锈蚀的天线架间穿过,带着潮湿铁锈味。远处的云散得很慢,月亮偶尔从云隙后露出一角,白得没有温度。

谁也没有再提“立刻去月背”。

因为那根本不是眼下能做到的事。

雷渝可以借雷跨越千里,霹雳战靴甚至能够踩着雷爆连续换位,可月球与地表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距离。没有连续雷路,没有稳定坐标,更没有一条能够承受肉身横渡的现成通道。

阴虚被捕灵母网带走以后,他们连尤塔星庭究竟藏在哪一层空间都无法确认。

更别说救人。

顾远在观测站废弃的控制室里坐了一夜。

桌面上摆着那枚从金色女子手腕取下来的储物手带。

青铜古灯放在最远处。

灯芯上的火几乎透明。

没有烟。

没有温度。

可只要神念靠得太近,脑海里某些念头便会出现极细微的灼痛。

中神炎。

古火榜第十。

玄凰留下的那一点意念,只告诉了他们名字与最基本的特性。

此火能够炼去杂质,让修行者体内不同来源的灵力趋近最纯粹的本源;真正可怕之处却在另一面——它烧的不只是血肉,也烧灵识、魂念,甚至高阶仙人留下的神魂烙印。

白韶看了这盏灯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只说了一句:

“现在碰它,会死。”

雷渝靠在窗边。

“那就先别碰。”

没人急着逞强。

阴虚已经为他们演示过太多次,力量不是捡到手里就属于自己。

那些真正够资格杀人的东西,往往先会杀主人。

他们需要时间。

也需要消息。

而且不是三五天。

是很长一段时间。

最先做的,是找黑暗地下城。

岑默曾听归藏所的人提过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真正去过核心城域。

黑暗地下城并不是某个固定地名。

更像一个会沿地下灵脉迁移的庞大黑市文明。

有时候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矿山。

有时候借一条地下河开放。

还有时候,需要从某家表面普通的赌场、拍卖行或者旧仓库进入。

但真正的大城不会随时开启。

尤其百年暗拍。

下一次距离现在还有十一个月零七天。

这个消息不是岑默凭空知道的。

他们花钱买来的。

第一笔消息,来自万宝钱庄一名不愿露脸的老经纪。

价格不高。

三百枚上品元晶。

只买到一句话:

“黑城明年开,入口未定。”

第二笔则来自地下暗网。

顾远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所谓“买消息”也分等级。

普通消息按元晶结算。

涉及跨洲势力、上古法器、黑城入口,则开始以龙晶或者等价宝物计价。

雷渝把一枚普通天雷珠放在暗网交易盘上。

不到十息,便有人报价。

不是买雷珠。

而是换情报。

对方没有名字,只留下一个青色蝉印。

一颗天雷珠,换来三个消息。

其一,黑暗地下城百年大拍将在十一个月后开启。

其二,真正入口会在开启前三个月,通过九家地下拍卖行分别放出九块引城牌。

其三,黑城内有一座“无灯暗斗场”,近几年常有一个背着三足毒蟾的小老头出没。

看到第三条时,白韶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顾远当时就在旁边。

“认识?”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看着青色蝉印后面那张模糊画像。

画像里的老人很矮。

不足五尺。

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短褂,裤脚一长一短,腰上挂着几十枚颜色不同的骰子。左手抓一只油腻烟斗,右肩趴着一只青黑色三足蟾蜍。

那只蟾蜍比猫还大。

背上不是普通疙瘩,而是一颗颗颜色不同的肉瘤。

紫的。

赤的。

墨黑的。

乳白的。

每一个肉瘤里,都养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毒。

白韶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吴半秤。”

雷渝问:“什么来头?”

白韶把茶杯放回桌面。

“赵朴的老师。”

这一次,连顾远都愣了一下。

赵朴从没有提过。

白韶却知道。

赵朴八岁那年父母死于瘟疫。

村里人不敢收。

是吴半秤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先用毒蟾舔掉他腿上的烂肉。

又用蛇胆、砒霜灰和三钱黄连熬成一碗漆黑药汤。

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喝完就会死。

结果赵朴吐了一夜黑血。

第二天天亮,烧退了。

从那以后,他便跟着吴半秤。

背药箱。

抓毒蛇。

认草根。

辨死人身上的毒。

吴半秤教医,从不先教救人。

先教杀人。

什么药吃三钱能活。

吃四钱会吐。

五钱伤肝。

七钱心停。

同一种草药,和什么配在一起是药,和什么放在一起便是毒。

赵朴十六岁以前,一半时间替人看病。

另一半时间跟着这个怪老头在赌场里捡人。

赌徒打断腿。

拳手被打碎内脏。

地下斗场里被毒兽咬得只剩半口气的修士。

别人不敢碰。

吴半秤最喜欢。

他常坐在尸体旁边开盘。

赌这人能不能活到天亮。

若有人敢和他对赌,他便顺手施针。

输了赔钱。

赢了救命。

“他用毒?”顾远问。

“医毒不分。”

白韶道,“他的三足蟾叫吞灯。”

“舌头能吸脓、吸蛊、吸毒。”

“毒囊里一共养了七十二种毒。”

“有些能解毒。”

“有些能以毒攻毒。”

“还有些……”

雷渝接口:“能下毒。”

白韶看了他一眼。

“最擅长下毒。”

吴半秤曾经用一根被吞灯舔过的银针,三日之后才让仇家发作。

中毒者吃饭正常。

睡觉正常。

甚至能继续修炼。

第四日午后,只喝了一口温水。

全身经络一齐封死。

但这老头真正让人忌惮的,仍是医术。

赵朴早年的根基,几乎全出自他手。

白韶后来走的路不同。

一个炼肉身。

一个走药道。

吴半秤却更像两人的上游。

“他能救我母亲吗?”

顾远问得很快。

白韶沉默。

“若他愿意看。”

“有几成?”

“先见到人再说。”

白韶没有给虚假的希望。

但顾远看见他眼里那一点很轻的变化,便已经知道——值得去。

只是距离黑城开启,还有近一年。

他们正好需要这一年。

这一年里,几乎没人闲下来。

顾远最先闭门修炼《折空步》。

阴虚留在识海里的玉简还在。

虽然阴虚本人已经被捕,但那位旧友走过的每一步仍被完整保留下来。

第一重三尺。

第二重九尺。

第三重三丈。

看起来简单。

真正修炼时,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顾远第一次强行折掉三尺距离,右脚已经落在前面,左腿却仍停在原处。

整个人被空间硬扯得横倒。

膝盖肿了三天。

第二次更险。

上半身过去。

右臂没有完全过去。

皮肤像被无形刀锋切开,沿肩头裂出一道一尺长的血口。

顾远没有再急。

他开始拿药柜之间的距离练。

一步三尺。

落地诊脉。

一步九尺。

伸手取药。

再折回原位。

后来换到树林。

树间挂满细铃。

每一步落错,铃就响。

最初一夜能响几百次。

三个月后,只响十几次。

半年以后,他可以闭着眼穿过百棵老竹,衣角不碰一片叶。

第九个月时,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阴虚旧友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快。

是让路消失。

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从这里走到那里”,而只是确认起点和落点,中间那段距离才有可能被短暂折去。

那天顾远站在山涧边。

一步落下。

人已在三丈之外的对岸。

水面甚至没有出现倒影经过的轨迹。

他没有笑。

只低头重新看了一次落脚位置。

随后又走回来。

一次。

十次。

百次。

直到身体真正记住。

雷渝这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山里引雷。

青皮葫芦重新变重。

最初一天只能成两颗。

后来三颗。

再后来遇到一场连续七日的夏雷,他干脆住在山顶。

白天被劈。

晚上炼珠。

衣服烧了就换。

皮肤裂了让雷修复。

修复到肉身承受极限,多余雷力全部压珠。

雷音鼓每天从清晨响到午夜。

咚。

咚。

咚。

附近山民后来都以为山里开了一座采石场。

一年将尽时,青皮葫芦七层雷室重新填满大半。

普通天雷珠三百余颗。

特殊雷珠七十余颗。

紫色天雷珠仍只有十六颗。

不是不能多炼。

是紫雷太难遇。

雷渝也没有为了数量硬造。

真正的好雷,宁缺毋滥。

他更想要的,是那部即将在黑城暗拍出现的《万雷真符录》。

如果传闻没错,那部符书能让不同雷性共存。

到那时,他手里的三百颗普通雷珠,价值便完全不同。

这一段可以重修,而且你指出的两个问题都应该改:

第一,白韶右手此前只是重生、强化过,不应该再写成“被雷劈炸飞后重新长出来”,那会把他的肉身恢复逻辑写乱。这里应该改成“右手被炸得皮开肉绽、骨纹崩裂,甚至指骨露出,但始终没有真正断掉”,然后通过龙髓、天心续骨藤、中神炎、麒麟血和雷锻一点点把这一只手推到圣境。

第二,白韶突破以后必须把“仙榜变化”写出来,而且不能轻描淡写。这个变化应该成为天下震动的一次大事件——原本仙榜第九的白韶,在肉身玲珑境巅峰、中神炎炼体、黑龙血与麒麟血完全融合以后,名字直接跃升到仙榜第二。这样也会给后面黑暗地下城埋下一个非常好的矛盾:外界都知道“白韶已经恢复,甚至更强了”,但真正知道他右手已经接近肉身成圣的人极少。

下面我直接把这一整段重新修改。

真正变化最大的人,是白韶。

第一个月,他开始炼黑龙血。

三滴精纯黑龙真血来自折鳞婆的收藏。

那三只龙晶瓶刚从储物空间取出来时,整间石室便暗了一层。

并不是光线真的减少。

而是一种来自更高血脉的压迫,让周围所有活物都本能收敛了气息。

三瓶血的颜色各不相同。

第一瓶暗金。

第二瓶近乎苍白。

第三瓶则呈深紫。

其中第一瓶最稳定。

阴虚此前已经以古火烧去血脉追印,里面再没有原主族群能够隔空寻来的魂印,只剩下最纯粹的龙族血性。

白韶挑的,就是这一瓶。

顾远原本以为他会先炼成药。

或者至少用钟乳灵液、地魂乳稀释。

白韶却只把龙晶瓶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随后抬手。

一滴。

落入口中。

没有雷鸣。

没有龙影。

也没有任何惊天异象。

白韶甚至等了数息,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也就这样。”

雷渝靠在石门旁,刚想笑。

第十息。

白韶脸上的血色突然退得干干净净。

不是慢慢苍白。

而是整张脸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嘴唇先白。

随后是耳廓。

再然后,连皮肤下原本若隐若现的金色血纹都一点点暗了下去。

顾远神色立刻变了。

“别动。”

白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呼吸已经慢了。

胸口原本强健有力的起伏,竟一息比一息弱。

心跳从七十余下。

降到五十。

四十。

二十七。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原本如群星般分布全身。

短短半炷香,熄灭两百余处。

白韶坐着没有动。

脚下石面却开始结霜。

他每呼出一口气,白雾刚离开嘴唇,便凝成细小冰晶,落在膝前。

顾远抓住他的手腕。

指腹才碰上去,整条手指立刻麻了。

那不是普通寒气。

更不是毒。

黑龙血的力量太完整。

完整到白韶这具已经远超常人的肉身,反而无法一下承受。

人身经络像河。

龙血却像一条整片灌下来的冰海。

它不是在沿经脉运行。

而是在强行改变经脉本身。

顾远迅速封住膻中、气海、命门。

玄针七道救命符接连亮起。

依然压不住。

龙血每经过一处血窍,窍内原本属于白韶自身的气血都会先被冻结,随后被龙性一点点挤到边缘。

“第二滴不能碰。”

顾远开口。

白韶当然知道。

问题是第一滴已经进去了。

吐不出来。

逼不出去。

强行截断,只会让龙血在局部爆开。

赵朴若还活着,或许能以药路分血。

阴虚若仍在,也能用灰豳火先烧掉一部分龙性。

可一个死了。

一个被捕。

白韶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发黑的指甲。

片刻后,只说了四个字。

“以身为炉。”

顾远抬头。

白韶已经取过那只装有钟乳灵液的玉碗。

碗里剩得不多。

这些灵液原本准备留给母亲与后续炼药。

白韶没有全喝。

只引出三滴。

第一滴护心。

第二滴护脑。

第三滴沉入丹田。

乳白灵液一入体,原本几乎停止的血流终于重新动了一点。

不是恢复。

只是给这具身体强行续上一口生气。

白韶随即脱去上衣。

走进第一池地魂乳。

池水原本乳白。

无风无波。

白韶一脚踏进去时,水面只荡开一圈轻纹。

可当整个身体没入其中,池底忽然传出“咔”的一声。

像一块巨大寒冰裂开。

下一瞬。

整池地魂乳从乳白变成墨黑。

白韶皮肤表面同时爆开数十道细纹。

不是被烧。

是先冻裂。

黑龙血中的寒性已经从骨髓里透出来,皮肤最薄处像瓷器一样开裂。

裂口刚出现,地魂乳便灌了进去。

魂乳温和。

对普通魂体甚至有滋养作用。

可此刻,它一接触龙血,竟像热油倒进冰层。

整池液面瞬间沸腾。

乳雾冲到石室顶端。

顾远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热。

是那股冲击直接作用在神魂。

站在池边,都能感觉到耳膜之后传来一阵阵闷痛。

白韶坐在池中。

第一刻还能保持盘膝。

第二刻,双手已经撑住池底。

血从手掌裂口流出。

刚碰到水面便凝成黑冰。

黑冰又被魂乳迅速烧化。

一冻。

一化。

反复数十次。

白韶额头青筋全部鼓起。

牙关却一直咬着。

第一池只撑了半日。

池水彻底干枯。

底部留下厚厚一层黑色结晶。

第二池。

第三池。

第四池。

他没有休息。

只要黑龙血仍在扩散,就必须跟着它走。

到了第五池时,寒气开始从肉身转入骨骼。

那才是真正危险。

顾远以玄针探入肩胛。

针尖刚碰到骨面,竟发出一声细响。

骨头表面已经结出一层薄薄龙晶。

这不是好事。

若让龙血自行结晶,白韶最终不会变强。

而是变成一具被龙血彻底冻结的人形标本。

“续骨藤。”

白韶只说了三个字。

顾远早已准备。

三株天心续骨藤全部取出。

藤茎银白。

断口处会自行生出细小骨纹。

第一株捣碎。

藤液沿玄针送入右肩。

刚进入经络便被龙寒冻结。

第二次。

顾远加了一丝玄凝之气。

仍然只走出寸许。

第三次,他改变方法。

不走经络。

走血窍之间那些最细小的支脉。

一点。

一点。

像修补一张不断撕裂的网。

经络裂开。

续骨藤重新生膜。

龙血再撑。

再裂。

再长。

到第七池时,白韶全身已经看不见一块完整皮肤。

外层皮肤反复冻裂。

深层筋膜却因为续骨藤而越来越厚。

黑龙血第一次真正进入骨髓。

那一夜,石室里传出龙吟。

不是白韶发出的。

而是骨骼内部。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被龙血一点点重新点亮。

亮起的不再只是金色。

金光最深处,多了一层黑紫。

第八池干枯时,白韶忽然笑了一声。

顾远正在重新下针。

手停了一下。

“笑什么?”

白韶靠在已经发黑的池壁上。

眉毛冻掉了一半。

胡须也被魂乳反复冲刷得七零八落。

嘴里全是血。

他却真的在笑。

“想起赵朴。”

顾远没有问。

白韶也没继续说。

赵朴若在。

大概会先骂他疯。

然后一边骂,一边把每一池魂乳的比例算得比谁都准。

如今池边只有顾远。

药炉也空着。

第九池。

第十池。

第十一池。

当第十一池最后一层魂乳蒸干时,白韶胸口忽然亮了。

不是一点。

三百六十五点同时亮。

每一处血窍都连成一条极细黑金纹路。

纹路从心口开始。

走遍肩背。

绕过四肢。

最后汇入脊柱。

那滴黑龙血终于走完一具完整人身。

顾远站在池边,看着满地已经干裂的地魂乳结晶,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高阶精血不能随便服用。

一滴。

十一池地魂乳。

三株天心续骨藤。

数滴钟乳灵液。

还险些赔上一条命。

若任何一样少了。

白韶都活不到现在。

可他没有停。

第三日。

黑龙血刚刚稳定,白韶便把青铜古灯拿到面前。

雷渝这一次都皱了眉。

“真不歇?”

“现在经络刚被撑开。”

白韶看着那缕透明火焰。

“最合适。”

青铜灯不大。

灯芯甚至已经烧了不知多少岁月。

可那一缕中神炎始终没有减少。

透明。

安静。

没有炽烈光芒。

白韶先取一根回阳金针。

没有立刻炼。

针尖缓慢探入火焰。

接触一瞬。

金针没有发红。

没有熔化。

甚至温度都没明显变化。

白韶脸色却变了。

他留在针中的神念。

全部没了。

那是他用了不知多少年月,才一点点烙进针体的东西。

不是禁制。

更像针已经熟悉了主人。

如今中神炎只轻轻舔过一次。

针身被烧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有人用过。

白韶低声道:

“好火。”

顾远看他一眼。

“别高兴太早。”

白韶反而笑了。

下一瞬。

他把带着一缕透明火苗的回阳针,直接刺入自己膻中。

第一息。

无事。

第二息。

胸口皮肤变得近乎透明。

第三息。

顾远清楚看见白韶体内一条条经络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赤。

不是金。

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白。

仿佛经脉本身被剥去了所有杂质。

随后。

第一条裂开。

接着第二条。

第三条。

像久旱大地突然出现一道道深纹。

“血窍!”

白韶只喊了一声。

顾远已经动手。

玄针七道救命符同时亮起。

第一针入天突。

第二针过膻中。

第三针直接打开左肩血窍。

天心续骨藤被捣成的银白药液不再走皮肤表面。

直接顺针进入深层。

一边烧。

一边长。

中神炎烧掉的不只是受损经络。

也把黑龙血与白韶原本气血中彼此排斥的部分一起点燃。

彼岸花果残留的涅槃药力。

钟乳灵液。

那一部分迟迟未能真正融入肉身的麒麟血。

过去用过的各种药力残渣。

甚至多年战斗后留在血窍最深处的暗伤。

全部被翻了出来。

能烧的。

烧掉。

能融的。

熔在一起。

中神炎从胸口走向腹部时,白韶的头发先卷曲。

眉毛烧尽。

胡须一根不剩。

灰袍从内部冒烟。

最后整件衣服化成一层灰屑,从肩头落下。

不是火在烧衣服。

是肉身内部透出的灵火,将衣物一点点烘成灰。

第十二池地魂乳本来留给阴虚。

最终还是开了。

白韶整个人坐进去。

水面从乳白变成浅紫。

再从浅紫变成近乎透明。

这一次池水没有完全干。

因为中神炎已经不再与肉身剧烈排斥。

第四日清晨。

石室第一次真正安静。

白韶盘坐水中。

全身毛发尽失。

皮肤却没有伤疤。

表面呈现一种极淡玉色。

不是苍白。

更像一块被人盘养了数百年的温玉。

顾远用玄针点了一下肩头。

针尖没有进去。

他略微加力。

依旧不入。

白韶睁眼。

抬起右手。

掌心没有明显灵光。

五指之间却缠着一层极淡紫意。

他轻轻握拳。

没有轰鸣。

面前半丈虚空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向内捏了一下。

空气塌陷。

水面无声向中心凹出一个圆坑。

雷渝站在门口。

脸上的随意彻底没了。

“玲珑境?”

白韶低头看着胸口。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不需催动。

自行贯通。

骨、血、筋、皮之间,不再各自为政。

气血一动。

全身同时响应。

白韶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玲珑境巅峰。”

再往前。

便不是普通炼体层次。

而是传说中的肉身成圣。

顾远原本以为到这里已经结束。

白韶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与其他部位不同。

不是更弱。

而是更“空”。

这条右臂曾经受过重创,又经彼岸花果、赵朴丹药、黑龙血和中神炎反复重塑。

旧伤少。

杂质少。

反而最适合继续往前走。

顾远这才想起魁心侯宝库中那截龙族断肢。

取出的那天。

整座山谷都暗了。

不是天变。

而是那截龙肢自身散出的威压,让周围灵气全部退开。

它足有十余丈长。

落地后像一段倒塌山脊。

纯黑龙鳞一层压着一层。

每一片都大过盾牌。

断口早已存在不知道多少岁月。

内部骨髓却仍在流动淡金光。

白韶站在那截龙肢前看了很久。

只说一个字。

“炼。”

这一炼。

将近九个月。

并不是把整条龙肢直接融进手臂。

白韶也根本承受不了。

第一步是取髓。

中神炎一点点烧开龙骨。

每个月只取一滴。

顾远以玄针引入右臂最深处。

第一滴进入腕骨。

白韶整只右手立刻肿大一圈。

皮肤呈现出细密鳞纹。

第二滴入掌骨。

五指关节开始发出低沉龙吟。

第三滴进入臂骨。

血窍从右肩一路亮到指尖。

然后是龙筋。

不是整条取。

每七日只熔一丝。

一丝龙筋拉出来,足以横跨整座石室。

中神炎要烧整整三日,才能将其炼成头发粗细。

再一寸寸融入白韶右臂。

雷渝负责最后一步。

雷锻。

这件事最开始,是白韶自己提出来的。

那日午后,山外刚落过一场雷雨。

石室中的天龙断肢已经缩小了近三分之一,原本如山脊般横陈在药谷深处,如今只剩七八丈长。龙鳞失去大半光泽,几处被中神炎反复煅烧的位置已经露出里面淡金色筋膜。

白韶站在断肢前。

右臂袖口挽到肩头。

过去数月炼进去的龙髓、龙筋与黑龙真血已经完全沉入骨肉,外表反而看不见多少异常。

皮肤仍是人的皮肤。

掌纹还在。

五根手指修长而干净。

只有手背最深处,偶尔会有一道非常淡的紫色纹路一闪而过。

雷渝看了他半天。

“用雷?”

“用雷。”

“多大?”

“你平时怎么劈自己,就怎么劈我。”

雷渝抬了抬眼皮。

“我那是雷修。”

白韶已经抬起右臂。

“我现在缺的不是药。”

“是打。”

雷渝没再劝。

他走出石室。

胸前雷音鼓沉沉一震。

咚。

山谷上空原本已经散开的云层重新聚拢。

第二声鼓鸣传出时,数十里山风全部停下。

天空一点点暗了。

顾远刚从药房出来,抬头便看见一条紫白雷蛇在云底游过。

他立即知道这两个人又准备做什么。

“白韶。”

白韶回头。

顾远把一只药匣扔过去。

里面放着最后半株天心续骨藤,还有三瓶刚刚炼好的护脉药液。

白韶接住。

“舍得?”

“你要是死了,更浪费。”

白韶笑了一下。

把药匣放到石阶边。

随后独自站到山谷中央。

雷渝已经升到半空。

残破多次又重新修复的雷旗被他插入山脊。

旗面刚展开。

第一道天雷便落了下来。

轰!

没有试探。

雷柱正中白韶右臂。

整条手臂瞬间炸伤。

皮肤裂开数十道口子,肩、肘、腕三处最严重,血肉向两侧翻卷,几条刚刚炼入体内的龙筋在伤口深处亮出淡金色纹路。

血刚流出来,便被雷火烧成一层暗红焦痂。

白韶身体向下一沉。

双脚陷入岩面近半尺。

右手却始终没有垂下。

雷渝看着他。

“还来?”

白韶活动了一下五指。

很慢。

但五根手指都能动。

“来。”

第二道雷更重。

轰!

焦痂当场炸开。

右臂重新渗血。

肩部一块皮肉几乎被雷火烧透,最里面的骨纹却没有碎,反而在雷电冲刷下愈发清晰。

一道。

两道。

五道。

到第七道天雷落下时,白韶整条右臂已被鲜血浸透。

顾远始终站在谷口。

没有上去阻止。

每一次雷停,他便观察白韶手指、腕脉和肩井处的气血变化。

直到第八道雷云再次聚拢,他才开口:

“够了。”

雷渝停手。

白韶没有逞强。

他回到石室。

顾远以玄针打开右臂十二处微窍,把天心续骨藤炼成的银白药液一点点引入被雷火震伤的筋膜。

龙筋受雷后收缩。

续骨藤便在缝隙里重新生长。

黑龙血沿伤处补入。

中神炎则从丹田升起,将雷锻之后产生的焦败气息一点点烧掉。

第一次恢复,用了十一日。

第二次雷锻,在半个月后。

右臂仍然炸伤。

却比第一次轻得多。

第三次时,皮肉只裂开七处。

第五次,只伤到皮下筋膜。

第九次以后,普通天雷落下来,白韶已经能保持手臂不动。

雷光在皮肤表面游走。

每一条紫色电弧都会钻进毛孔,再从另一个血窍逸出。

手背只留下灼红。

不再破皮。

那只右手就这样被一点点打出来。

龙血是骨。

龙筋为弦。

中神炎炼去杂质。

雷霆反复锤击。

天心续骨藤则一次次修补那些尚未适应新力量的地方。

到第六个月时,雷渝已经开始觉得普通天雷没有意义。

他换紫雷。

第一道紫雷落下。

白韶五指同时一颤。

手背出现一道两寸长血口。

白韶低头看了一眼。

反而笑了。

终于还能伤。

说明还能继续炼。

此后又是三个月。

天龙断肢被炼得只剩最后两丈。

龙髓几乎取尽。

最坚韧的七根主筋也有四根融进白韶右臂。

剩下龙骨与龙鳞则被顾远收入空间戒,没有再浪费。

第九个月末。

山中无雨。

雷渝却第一次主动把鲲鹏右臂亮了出来。

这一年,他的右臂同样发生巨大变化。

鲲鹏翎与雷骨重铸后,五根手指边缘始终有极淡黑线。

那不是光。

是锋芒把空间切得太薄。

平日收敛还好。

真正运力时,手掌尚未碰到物体,前方虚空便会提前裂开。

白韶将右手放在一块完整玄铁石台上。

雷渝没有立刻出手。

“我现在这一掌,跟去年不一样。”

白韶看他。

“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

雷渝笑了。

“行。”

鲲鹏右臂抬起。

没有雷。

也没有术法。

先只用了纯粹肉身力量。

手掌斩下的一瞬,整个石室响起极细的一声——

嗤。

不是碰撞声。

是空间被锋芒切开的声音。

玄铁石台从正中央分开。

裂缝平整得像经过千百次打磨。

鲲鹏羽锋落在白韶手背。

一道紫黑冲击贴着两人手臂向四周扩散。

地面轰然下陷。

墙壁上的药架同时向后倒去。

顾远衣袖被气浪掀起。

他却始终盯着白韶的手。

没有伤。

甚至没有白痕。

雷渝眼里终于有了点认真。

“那我加雷。”

白韶把手重新放平。

“加。”

雷渝肩后一道紫雷落进右臂。

鲲鹏翎纹逐层亮起。

五指周围的黑色空间裂痕,从一条变成十余条。

第二掌斩下。

轰!

这次石室顶端都震落大片碎石。

白韶脚下玄岩一路裂到十丈之外。

他的右手却只浮起一层淡紫光泽。

光泽像水。

沿手背轻轻一荡。

鲲鹏羽锋便被卸向两侧。

雷渝慢慢收掌。

先看自己的手。

又看白韶。

“再来?”

白韶把袖子放下。

“没必要。”

“怕了?”

“怕你把我药房拆了。”

雷渝低头看着已经裂成两半的玄铁石台。

半晌没说话。

顾远从旁边走过。

伸手摸了一下白韶手背。

温的。

脉搏也有。

完全不像法器。

更不像龙甲。

它仍然是一只真正的人手。

但里面的骨、筋、血与灵力,已经走到了一个连顾远都很难判断的层次。

白韶看见他的神情。

“想切一块下来研究?”

顾远收手。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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