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见解》
寒假的余温还没散尽,高三的战鼓就已擂响。
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年节过后的慵懒里,街边的红灯笼尚未完全撤下,红绸流苏在料峭的春寒里轻轻晃荡,空气里依稀还能闻见鞭炮燃尽后的硝烟火药味,混着家家户户窗台残留的桂花糕、马蹄酥的甜香,缠缠绕绕地飘在街巷上空。城郊的温泉别墅里,橘子茶的清苦混着奶香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雪地里并肩踩出的深浅脚印还未被春风彻底抹平,那些清晨相拥醒来时枕畔的温度、午后温泉氤氲里相握的指尖、傍晚沿着温泉边石板路牵手散步时,夕阳落在彼此肩头的暖黄轮廓,那些温柔的片段,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刻在骨血里,揉不散,忘不掉。
可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舍而放慢脚步。
日历被翻得卷边,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尤其是对高三这一群站在人生关口的少年而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把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催着人向前,不敢有半分懈怠。
开学这天,天气意外地晴朗,初春的暖阳穿过薄薄的云层,滤去了冬日最后一丝凛冽,温柔地洒在一中的校园里。灰黑色的教学楼外墙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墙面上斑驳的水渍都仿佛变得柔和了些。校门口那条宽阔的柏油路旁,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被风扯得笔直,“百日冲刺,不负韶华”八个白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又像一记重重的警钟,悬在每一个走进校门的高三学生头顶,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风一吹,横幅微微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宣告——属于玩乐与放松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今天起,只有试卷、习题、排名、倒计时,以及一场决定未来方向的大战。
江玉和沈厌并肩走进校门。
两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一中校服,蓝白相间的布料经过一个寒假的洗涤,微微泛白,却更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清瘦。江玉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肩带收得很紧,贴合着他削瘦的肩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的青松,眉眼依旧清冷淡然,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藏着一片沉静的海,翻涌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坚定。沈厌走在他身侧,步伐比以往沉稳许多,不再是从前那种散漫随性、一步三晃的模样,连嘴角习惯性挂着的轻佻笑意,都收敛了大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认真。
他们的书包都沉甸甸的。
拉链被撑得有些鼓胀,里面塞满了刚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一轮复习全书、各科专项练习册、一沓沓空白答题卡、厚厚的错题本、崭新的水笔与替芯,还有几本被他们翻得卷边、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课本。硬壳本子与试卷在包里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硌着后背,每一步走动,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重量——那是知识的重量,是压力的重量,也是少年人即将扛起的、沉甸甸的未来的重量。
走进教学楼,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
平日里课间总是喧闹嘈杂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都刻意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了这股紧绷的氛围,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沉静。墙壁上新贴了好几张红底白字的励志标语,一张挨着一张,几乎占满了走廊的半面墙: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百日拼搏,今生无悔。”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搏,等于白活。”
鲜红的底色刺得人眼睛发紧,白色的字体像一把把小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得人胸腔里的心跳都跟着加速。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上三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刻度上。推开高三(5)班教室门的那一刻,原本还带着些许细碎声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连窗外的鸟鸣声都仿佛淡了几分。讲台上,班主任刘钰已经早早到了,正低头整理着新学期的复习资料和考勤表,她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色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神情温和却又带着高三独有的严肃,眼底藏着对班里每个学生的期许与操心,看到江玉和沈厌进来,只是轻轻抬眼点头,没有多言,却用眼神示意他们尽快落座进入状态。
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疲惫,却最终都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埋进面前那座由书本堆砌起来的“小山”里,仿佛只要埋得够深,就能暂时躲开这扑面而来的压力。
教室里的景象,与寒假前截然不同。
每一张课桌上,教辅书、练习册、试卷、笔记本都堆得老高,一本紧贴着一本,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挡住学生的上半身,只露出一个个埋得极低的头顶,以及握着笔不停晃动的手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纸张味,混着些许薄荷糖的清清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到极致的压抑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教室都笼罩其中。
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粉笔印都没有留下,右侧上方的角落,一行鲜红的粉笔字格外醒目,正是班主任刘钰亲手写下的:
距20XX年高考还有98天
数字不大,却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眼睛里、心里。那红色的字迹像是一团跳动的火,提醒着每一个人,时间的流逝,以及这场战役的迫在眉睫。刘钰站在讲台旁,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看着一个个埋头苦学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欣慰,也藏着几分心疼,她深知这群孩子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却也只能陪着他们,在这条冲刺路上咬牙坚持。
一天一天,数字不断减少,没有回头,没有暂停,更没有重来。
江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拿出课本与练习册,有条不紊地摆放在桌角,按照语文、数学、英语、理综的顺序,一本本排列整齐。他的桌面永远干净整洁,书本按科目分类摆放,错题本单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连笔都按长短与颜色排好,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心安,觉得踏实。
沈厌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同样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破这教室的沉静。
他的桌面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杂乱无章,空瓶子、漫画书、游戏机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厚厚的草稿纸、几本写满批注的数学题集、一支笔芯快要用完的黑色水笔,还有一本被翻得破旧的物理公式手册。曾经那个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作业全靠抄的沈厌,好像在这个漫长的寒假里,彻底死在了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静、目标明确、愿意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拼尽全力的少年。
高三的日子,从这一天起,像被人狠狠按下了快进键。
快到让人来不及喘息,快到连风掠过窗台的速度,都仿佛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快到每天清晨,天还未亮透,深蓝色的夜幕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宿舍楼与教学楼之间还藏着浓重的阴影,高三楼层的灯就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从零星几点,慢慢连成一片温暖而坚定的光海,像夜空中坠落的星河,落在一中的校园里。
琅琅读书声准时从窗户缝隙里涌出来,穿过清晨的薄雾,飘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语文的古诗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字正腔圆的诵读声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英语的单词与范文,“IbelieveIcanfly”,清脆的发音像清晨的露珠,落在耳畔;化学的方程式,“2H?O通电2H?↑+O?↑”,严谨的数字与符号交织着理性的光芒;生物的知识点,“细胞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平淡的语气里藏着对知识的渴求……此起彼伏,交错混杂,却丝毫不显混乱,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构成了这段青春里最特别、也最难忘的旋律。班主任刘钰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学楼,挨个班级巡查,走到高三(5)班门口时,总会停下脚步,静静听着班里整齐的读书声,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是她带的第一届高三毕业班,每一个学生都让她牵挂不已。
江玉依旧是那个稳得让人可怕的全校第一。
从高一到高三,他的位置几乎从未动摇过,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稳稳地占据着年级榜首的位置。不是天赋异禀到不需要努力,而是他比所有人都更懂得如何把努力做到极致,把每一分时间都榨干,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嚼碎、吃透。
他把每一天的时间,都规划得滴水不漏,精确到分钟,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指引着他的每一步行动。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闹钟定在五点四十五,提前十分钟醒来,靠在床头花五分钟清醒头脑,然后翻身下床,洗漱、叠被子,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沓。六点十分准时到教室,六点十五到六点四十五背英语单词,拿着一本小巧的单词本,站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一边轻声朗读,一边在草稿纸上默写,反复记忆,直到每个单词的拼写、词性、意思都烂熟于心;六点四十五到七点二十背古诗文与作文素材,站在走廊的栏杆旁,迎着清晨的微风,一句一句背诵,遇到记不住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琢磨,标注出重点;七点二十到七点四十吃早饭,在食堂里快速解决,只选营养均衡的鸡蛋、牛奶、全麦面包,从不浪费时间在挑选食物上;七点五十回到教室进入早读状态,拿出语文课本,开始新一轮的背诵,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文字刻进脑海里。
每一个时间段,他都严格执行,几乎从未偏差,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从未出过一丝差错。刘钰看在眼里,常常在班里以江玉为榜样,鼓励其他同学向他学习,夸赞他的自律与踏实,也总会私下叮嘱江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劳逸结合。
刷题时,他从不盲目题海战术,而是精准打击自己的薄弱环节,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瞄准目标,一击即中。
数学解析几何不够熟练,他就拿出一本专门的错题集,把近三年各地模拟考中解析几何的题目全部整理出来,连续一周每天刷二十道同类型题目,每一道题都写出详细的解题步骤,标注出易错点和解题技巧,做完后再对照答案,反复修改,直到完全掌握;物理电磁学总出错,他就把近五年高考真题里所有相关题目全部整理成册,一道一道分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拆解,画出受力分析图,梳理电流、磁场的变化规律,把每一个模糊的知识点都抠得清清楚楚;错题本更是整理得细致到极致,哪一题错、错因是什么、对应哪个知识点、同类题有哪些、下次如何避免,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像一本精致的教科书,连批注的颜色都分了层次,红色标注错误,蓝色标注思路,黑色标注知识点。
就连课间十分钟,他都舍不得浪费。
困到极致,就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五分钟,手机定好闹钟,时间一到立刻抬头,拿起水杯去卫生间接冷水洗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瞬间驱散了睡意,然后安安静静回到座位,继续投入学习;不困的时候,要么低头整理错题,要么拿着试卷直奔老师办公室,找到任课老师,把自己不懂的题目一一请教,直到把最后一丝疑惑问得透彻明白,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理解得透透彻彻,才肯安安静静回到座位,继续刷题。
在所有人眼里,江玉就是“学霸”最标准的模样——自律、冷静、专注、坚韧,仿佛天生就为这场考试而生,是高三学子眼中的标杆,是老师心中的得意门生,也是沈厌拼尽全力想要追赶的目标。
只有沈厌知道,江玉也会累。
他见过江玉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轻轻揉一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带着一丝疲惫,脚步却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放慢;见过他在连续几次模拟考难度过高、成绩微跌时,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收紧,盯着试卷上的分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又调整好状态,拿起笔开始分析错题;见过他在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时,安静地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一言不发,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单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焦虑与不安。刘钰也察觉到江玉的紧绷,特意找他谈过话,没有过多追问成绩,只是像长辈一样叮嘱他,学习要拼,但身体更重要,偶尔放松片刻,反而能更好地投入学习,温柔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悄悄抚平了江玉心底的部分焦虑。
只是江玉从不把脆弱表露出来。
他把所有的疲惫、焦虑、不安,全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只留给外界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像一面坚固的盾,挡住所有风雨,独自承受着所有压力。
而沈厌,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追赶。
曾经那些需要江玉反复讲两三遍、甚至四五遍才能勉强听懂的数学压轴题,如今他已经能够独立解出大半。步骤虽然不如江玉简洁巧妙,偶尔会绕一些弯路,却足够清晰、严谨、正确,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马虎。偶尔遇到思路灵活的题目,他还会轻轻戳一戳江玉的胳膊,拿着草稿纸凑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期待与兴奋,与江玉讨论。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换一种辅助线,从这个点连到那个点,是不是更简单?”
“这里我用参数法,把这个变量设为t,是不是比你那个几何法更快?”
他提出的思路,常常让江玉眼前一亮,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然后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解,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想法,两人凑在一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像两个并肩作战的伙伴,在题海中寻找着答案。
原来那个连基础公式都记不牢、上课偷偷看漫画的沈厌,如今已经能和年级第一并肩讨论解题方法,能在数学周测中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能让老师刮目相看,能一步步朝着江玉的方向靠近。
沈厌的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办公桌的角落,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塞满了他用过的草稿纸,一张又一张,正反面全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步骤、验算、草图,挤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白都舍不得留下,像是把所有的努力都刻在了纸上。用完的草稿纸他没有乱扔,而是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从薄薄一叠,慢慢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像一座属于他的里程碑。
那不是废纸。
那是他从混沌迷茫,走到清醒坚定的证据;是他从吊车尾,一点点爬向中游、再爬向中上游的,沉默而有力的里程碑;是他为了追上江玉,为了和他一起站在理想的大学门口,付出的每一分努力的见证。
老师们看沈厌的眼神,早已翻天覆地。
早读课上,班主任刘钰从走廊经过,脚步不自觉地停在高三(5)班门口。她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看见沈厌捧着语文书,站在走廊的栏杆旁,嘴唇轻轻开合,认认真真背诵着《离骚》片段,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不再是从前那个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偷偷传纸条的问题学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认真的眉眼,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认真与执着。刘钰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想起高一刚接手这个班时,沈厌还是个让她头疼不已的孩子,成绩倒数,性子散漫,怎么劝都听不进去,如今却彻底变了模样,这份转变,让她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刘钰忍不住侧过头,对身边一同巡查的数学老师轻声感叹,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认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沈厌,现在的拼劲,比很多尖子生都足,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连课间都在刷题,太难得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沈厌握着笔的手上,那只手正不停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肯定:“这孩子,是真的开窍了。脑子不笨,就是以前不肯用心,总想着玩。现在心定了,知道为自己的未来拼了,成绩提升得快得很。前几天的周测,他数学选择填空全对,就错了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非常难得,这进步速度,太惊人了。”
曾经,沈厌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头疼分子”。
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倒数,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作业拖欠,纪律松散,自由散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老师操碎了心,恨铁不成钢。刘钰那时候没少找沈厌谈心,从学习谈到未来,从散漫谈到责任,苦口婆心,却始终没看到太大改变,她也从未放弃,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等着他醒悟的那天。如今,沈厌成了办公室里常常被提起的“逆袭典范”,成了老师们口中“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最好例子。
连年级主任在全体高三教师大会上,都特意点了沈厌的名字,语气里满是赞赏,还特意提到了班主任刘钰的用心:“大家要多关注沈厌这样的学生,基础不好,底子薄,但肯浪子回头,愿意为了梦想拼命。高三(5)班的刘钰老师一直没有放弃他,耐心引导,才有了现在的转变,这才是我们教育的意义,不是只培养那些尖子生,更要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追逐自己的未来。”
这些表扬,沈厌很少当面听到。
他依旧每天低头刷题,按时作息,紧跟江玉的节奏,不张扬,不浮躁,不因为一点点进步就沾沾自喜,也不因为偶尔的失误而灰心丧气。他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草,在石缝里汲取养分,一点点扎根,一点点向上,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刘钰偶尔会在课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句“继续加油,老师相信你”,简单的话语,却给了沈厌莫大的动力。
只有江玉知道,沈厌为了这一点点看得见的进步,到底付出了多少。
他见过沈厌在宿舍的台灯下,偷偷刷题到凌晨一点,暖黄色的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发出细碎的声响,连揉一揉发酸的手腕,都是匆匆一下,随即又立刻投入进去,没有丝毫停顿;见过他为了弄懂一个物理受力分析,在办公室缠着老师问了整整半节课,从基础的受力分析到复杂的运动状态,一遍又一遍地请教,直到把每一个弯、每一个逻辑都绕得透彻明白,才肯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他更记得无数个晚自习的夜晚,整座教学楼只剩下高三楼层依旧灯火通明,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星光微弱,夜风微凉,吹得窗户轻轻晃动,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刘钰也总会陪着学生们到晚自习结束,时不时在教室里巡视,帮学生解答疑惑,提醒大家注意休息,等所有学生都离开后,她才会最后锁好教室门,结束一天的工作。
两人并肩坐在座位上,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课桌间的缝隙窄小,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却没人刻意躲开,反倒成了高压学习里,一种无声的陪伴与支撑。偶尔遇到难题,沈厌会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声音打破教室里的寂静,江玉便会立刻微微侧过头,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字迹工整地写下解题思路,耐心又细致。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根须在地下相连,枝叶在风中相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成了高三(5)班教室里,最温柔也最坚定的一道风景。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光渐渐爬上夜空,教学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校园小路上,偶尔有晚风吹过,带着初春草木的淡淡清香,吹散了些许教室里的压抑。
高三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马拉松,赛道上没有鲜花与掌声,只有做不完的试卷、解不完的习题和不断缩减的倒计时,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不敢停下脚步,不敢放慢速度,更不敢回头张望,生怕一松懈,就被身后的人赶超,就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可再紧绷的弦,一直紧紧拉着,也总有濒临断裂的危险,再坚强的少年,也有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
沈厌自然也不例外。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试卷的难度越来越大,复习的节奏越来越快,他常常会陷入一种无力的困境。明明每天都在埋头刷题,错题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草稿纸堆成了小山,可试卷越做越多,分数却偶尔停滞不前,甚至会出现小幅度的下滑;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可排名的提升依旧缓慢,像是在原地踏步,看不到明显的进步。
每当这时,他看着身旁永远沉稳淡定、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的江玉,再看看自己与他之间依旧遥远的距离,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与自我怀疑。他会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盯着试卷上的错题一言不发,指尖紧紧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连平日里的轻松笑意都消失不见,心底反复问自己,到底能不能追上江玉的脚步,能不能和他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能不能兑现藏在心底的那份承诺。
每个人缓解压力的方式都各不相同,有人会在操场上拼命跑步,让汗水带走所有的疲惫与焦虑;有人会趴在桌子上睡一觉,用短暂的休憩调整状态;有人会去食堂大吃一顿,用美食抚慰压抑的心情。而沈厌解压的方式,独属于他自己,那就是去城郊的机车赛场。
那并不是什么正规专业的赛车场地,只是一片废弃了很多年的旧车场,藏在城市边缘的郊野里,少有人知。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痕,随处可见碎石与沙土,四周杂草丛生,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一吹便胡乱摇晃,原本应该被推倒的房屋框架还孤零零地立在场地中央,钢筋裸露,墙面斑驳,透着一股荒凉又破败的气息,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的地方,被一群热爱机车的少年偶然发现,一点点亲手改造,成了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搬来废弃的旧轮胎,一层层整齐地堆在赛道两旁,当作最简易的防护栏;他们拿着铁锹,一点点填平赛道上最危险的坑洼,用白色石灰画出弯弯曲曲、高低起伏的赛道线;他们自带汽油、扳手和维修工具,一有空就来这里打磨、修整、维护,把这片荒芜的场地,慢慢变成了能肆意驰骋的小天地。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这群少年最向往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抛开学业的压力、家庭的期许、学校的规矩和外界的所有束缚,只听从引擎的轰鸣、风的呼啸与内心热血的自由之地。在这里,没有高考倒计时,没有排名分数,没有解不完的难题,只有热爱与速度,只有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滚烫。
沈厌从高一的时候,就深深喜欢上了机车。
他喜欢机车,从不是为了耍帅装酷,不是为了在同学面前显摆,更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虚荣,而是喜欢那种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视线被赛道拉成一条直线、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与机车相伴的极致专注。每当骑上机车,风驰电掣的速度能瞬间将高三所有的压力、烦恼、焦虑与自我怀疑统统抛在身后,耳边只有引擎的轰鸣声,眼前只有延伸的赛道,心里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与畅快,所有的压抑都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有一辆银灰色的机车,不是什么昂贵的名牌车,也没有炫酷的改装,那是他用攒了很久很久的零花钱,加上逢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一点点省吃俭用凑起来,买的一辆二手旧车。车子不算新,车身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可他对这辆车,宝贝得胜过一切,视若珍宝。
平日里,他把车停在自家车库最隐蔽的位置,给它套上干净整洁的黑色车罩,不让它沾半点灰尘;每隔几天就会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把车身擦拭一遍,擦得锃亮,能清晰映出自己的影子;链条、刹车、胎压、油量、车灯……每一个细小的零部件,他都会反复检查、精心保养,容不得半点差错和隐患。对他而言,这辆机车早已不只是一辆交通工具,那是他在枯燥压抑、看不到尽头的高三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热爱与自由,是他疲惫生活里的一束光。
江玉起初,是坚决不赞成沈厌去赛场的。
他本就是性格谨慎、心思沉稳的人,天生厌恶一切危险的事物,做事向来求稳,容不得半点闪失。机车本身速度极快,再加上那个赛场简陋粗糙,地面不平,防护措施又简单,一旦出现失误,摔倒受伤,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伤了身体,更会耽误宝贵的复习时间,影响高考,这是江玉绝对不想看到的。
他不止一次,轻声却无比认真地劝沈厌,语气里满是担忧:“那个地方太危险了,赛道又破,防护也不好,以后别去了。”“换一种解压方式好不好,我们可以去操场跑步,或者在校园里散步,打球也行,都比这个安全。”“马上就要高考了,万一摔伤了,耽误复习怎么办,不能冒这个险。”
每一次,沈厌都只是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指尖的力度温柔又轻柔,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不反驳,不争吵,也不会随口保证再也不去,更不会直接拒绝江玉的关心。他听话地不在江玉面前提起机车,不在江玉面前穿骑行服,更不会在江玉面前谈论赛场的事,可每当学习压力大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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