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伊莱想象中快。

这三天里他没干什么别的事，不是在藏书室翻了翻那本没看完的《神纪》，就是在花园里晒了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修、米洛聊些有的没的。

伊格内莎让人送来的，关于贵族礼仪和社交场合的注意事项，伊莱翻了两页就觉得头疼。

那些复杂的敬语和行礼的姿势：对不同爵位的人要用不同的自称，对不同场合要行不同的礼。

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他试图记了几个，然后在第三页的“觐见王室成员时的十三项禁忌”处彻底放弃。

十三项。

谁能记住十三项？他甚至连第三项都没看完。

伊莱把书合上，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公爵府的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必须做的事，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时间。

伊莱偶尔会想，那些真正的贵族是不是就活在这种缓慢里，活到后来，连时间本身都忘了。

第三天下午，艾德温娜带着两个学徒准时出现。

还是那间光线很好的屋子，还是那张长桌，但这次长桌旁边多了几个木制的衣架，上面罩着浅灰色的布套。

“三位请坐。”艾德温娜还是那副职业性的表情。“第一版做好了，先试穿，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两个学徒走到那几个衣架旁边，轻轻揭下布套。

伊莱看着最左边那件衣服，那是他眼熟但又不完全认识的衬衣。

料子确实是他挑的那块银白色的，但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料子凉丝丝的。

领口确实开得低。领口的边缘又加了一层装饰用的布料，从领口两边向外延伸，那布料比主料薄一些，带着细密的暗纹。

凑近了才能看见，是某种蔓草的图案，若有若无地浮在银白色之上。

袖子确实做得宽松，一直到手腕处收拢，用几颗小巧的银色扣子固定。那袖子的料子垂下来，形成一道道柔软的褶皱，让人想起某种古典油画里的服饰。

腰身那儿收得很明显，最让伊莱意外的是，腰封和裤子是一体的黑色的腰封从腰部往下延伸，和同色的西裤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腰封后面露着两根系带，垂下来，尾端缀着小小的穗子。

“怎么样？”艾德温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修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意外，还有一种伊莱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米洛直接开口：“伊莱哥，这衣服比你说的好看。”

伊莱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说过这衣服会是什么样子，他当时只是瞎提了一堆想法。

就像一个小孩指着天空说“我要那朵云”，然后裁缝真的把云摘下来，做成了一件衣服。

真正把它做出来的，是艾德温娜。

那些想法在她手里活了，变成了他想象之外的东西。

“先穿上试试，上身效果和挂在那儿不一样。”

伊莱点了点头，跟着一个学徒走到屏风后面。

换的时候他才发现，这衣服比他想的复杂。三层，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穿法。

第一层是贴身的里衣，料子软得不像话；第二层是中衣；第三层才是外面的衬衣。

唯一相同的就是，领子都开的很低。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看向屏风旁边那面镜子。

银白色的料子在光底下流动，领口的蔓草暗纹若隐若现，黑色的腰封勾勒出腰部的线条，那两根系带垂在身后，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伊莱哥？”米洛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好了没？”

伊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

修靠在椅背里，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米洛站在旁边，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想说点什么’的表情，最后说出一句：“伊莱哥，你这走出去，得有人撞柱子。”

修看了米洛一眼，说不上是赞同还是无奈。

艾德温娜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她点了点头：“还不错，肩宽合适，袖长也正好。腰身呢？紧不紧？”

伊莱摇了摇头：“不紧，刚好。”

艾德温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修和米洛：“你们俩的呢？也去试试。”

修和米洛应了一声，跟着学徒走到屏风后面。

伊莱站在镜子前，看袖子垂下来的弧度，看领口那层装饰布的纹理，看腰封后面那两根系带晃动的样子...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艾洛恩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领口还是松松散散的，紫罗兰色的头发今天扎了起来，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束。

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伊莱身上。

那目光和艾德温娜的不一样。

艾德温娜是裁缝的打量，是专业的、挑剔的、哪儿不合适改哪儿；艾洛恩的打量是慢条斯理的，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摸那件衣服。

或者说，摸那件衣服底下的人。

“穿上了？”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以啊，站那儿别动。”

伊莱本来正要转身，听他这么说，停住了。

艾洛恩绕到伊莱身侧，刚好是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的距离：“转过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伊莱能感觉到艾洛恩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那感觉很奇怪。

“开到这儿。”艾洛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再低一点就过了，再高一点就没了意思。”

他的手指忽然点了点伊莱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

“这儿收得不错，”他说，手指沿着腰封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从腰侧到后腰，动作很轻，“腰线比我想的还明显，平时没少动？”

伊莱微微缩了一下。

艾洛恩轻笑了一声：“痒？”

修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能不能别逗他了。”

艾洛恩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我哪儿逗他了？我这是专业的，得看清了才能配首饰。修，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这人很单纯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不知道是修还是米洛。

艾洛恩歪了下头，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靠在桌边等着。

片刻后，修和米洛已经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两个人都是深灰色的标准款式，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袖子妥帖，站在那儿，确实如艾德温娜所说，看起来整齐得体。

但和伊莱站在一起，就显出不一样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对比鲜明得让人没法忽视。

伊莱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修和米洛像画框。

米洛看看自己，又看看伊莱，最后小声说：“伊莱哥，你这衣服站我们旁边，怎么显得我们更像护卫了？”

艾德温娜在旁边开口：“就是要这个效果，三个人站在一起总得有个焦点。”

伊莱转过头看艾洛恩：“项链呢？你带来了？”

艾洛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绒布盒子。那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压着银色的花纹，看起来就很贵。

“先看看合不合适。”他说着打开盒子。

链子细细的，泛着柔和的冷光，链子中间每隔一段就缀着一颗小小的宝石，那宝石是蓝色的，几乎和伊莱眼睛一样的蓝色。

最大的一颗坠在最下面，刚好垂到锁骨往下四指的位置。伊莱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想起艾洛恩说的“让人看见，但又看不全。想多看两眼，但又不能太明显地看。”

“喜欢？”艾洛恩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伊莱点了点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他从来不问“你觉得怎么样”，只问“喜欢”，他早就知道回答是肯定的。

这条项链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他有点意外。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临时找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件衣服。

“转过去，试试后面的。”

艾洛恩绕到他身后，把那条链子从他脖子后面绕过来。他调整着链子的位置，让那些细小的宝石沿着后颈的弧度垂下去，刚好落进后背那个开低的领口里。

链子贴着皮肤，凉的，沿着背脊的线条往下滑，一直滑到腰封上方才停住。

“刚好。”艾洛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你看。”

伊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条链子贴在自己后背上。

艾洛恩绕回他面前，看着那条链子垂在伊莱胸口的样子。

他在那颗宝石上停了一瞬。

“前面这颗，刚好卡在这个位置。让人看见，但又看不全。想多看两眼，但又不能太明显地看。”

他语气平平的复述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弯了弯。

“不过今天这儿没别人，你可以让我多看两眼。”

伊莱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修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好了，”修的语气依旧平和，可脚下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应该看够了吧。”

艾洛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这护卫当得也太严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伊莱忽然开口，“特殊场合，特殊穿法...你见过多少？”

艾洛恩望着他，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些：“你想问什么？”

伊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好奇。”

艾洛恩没再追问，从盒子里又拿出两个小小的东西。

银色的袖扣，上面嵌着和项链上一样的宝石，不张扬但靠近了看就能看出做工精细。

“这个给你们俩。”他把袖扣递给修和米洛。

米洛转了转手腕，袖扣在光底下闪了闪，忽然问：“这宝石和伊莱哥项链上的一样？”

艾洛恩点了点头：“同一块原石上切下来的。”

米洛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袖扣，没再说话。

艾洛恩又回到伊莱面前，摸出那根皮尺：“最后确认一下，领口的位置。”

他量得很慢，皮尺贴着皮肤，滑到那颗宝石旁边，停住。

“刚好。”他喃喃地说，抬起头对上伊莱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伊莱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这衣服，”艾洛恩开口，声音低低的，“穿出去，得有人睡不着觉。”

伊莱皱了皱眉，眼神看向艾洛恩：“什么？”

艾洛恩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那根皮尺从他脖子上取下来。

“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项链合适，不用改了。三天之后，穿这身去宴会就行。”

他顿了顿，然后看向艾德温娜：“艾德温娜你这手艺，比他说的好看。”

艾德温娜挑了挑眉毛，说不上是满意还是觉得这话多余：“我做衣服，向来比客人说的好看。”

艾洛恩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伊莱：“对了，那天我也会去。”

伊莱眨了下眼：“你也去？你怎么拿的邀请？”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方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点别的情绪。

那种眼神伊莱见过，在那些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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