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星辰·星轨复始》
接下来的两天,伊莱没见到伊格内莎和莉亚。公爵府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女仆打扫的窸窣声。
“去城南吧。”伊莱忽然开口。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想出去走走。
城南,听着像是同一个地方,走起来才知道有多远。
他们穿过中心区那些整齐的街道,路上的人不太多,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着走着,街道开始变了。
房子矮下来,密起来,石头路面没那么平整了,有些地方补过,补丁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人渐渐多起来,走路的速度也慢了。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吆喝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跑过的笑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琴声,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巷子越走越深,前头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广场。
广场不大,中央是一座不太大的阿斯特里安神像,神像低垂着眼,面容温和,围着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
米洛站在广场边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咱们村子也有阿斯特里安神像。”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阳光底下。
阳光铺得匀匀的,落在那尊灰扑扑的神像上。
神像的基座缺了一角,被人用碎砖垫平了。肩头落着鸟粪,已经干透了,可神像的脸还是那个样子,低垂着眼看着这群孩子。
“咱们村子还有塔莉莎的神像。”伊莱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村子里的神像。
村子里的神像比这个大,立在广场正中央,面朝大海的方向。
每年开渔季,渔民们会在神像脚下摆上新打的鱼,最肥美的那些,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塔莉莎的神像立在码头边上,面朝大海,裙摆被海风雕出了褶皱。
“你看那个。”米洛抬了抬下巴。
伊莱顺着看过去,神像基座旁边,不知道谁放了一小把野花,已经蔫了,紫色的花瓣卷了边。
修也注意到了,他偏过头看向广场旁边那一排排的房屋。
三个人在城南的市集转了半晌便往回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人还是那么多人。
走到了中心区整齐的街道,房子又高起来了,窗户又亮起来了。
米洛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疑惑:“好像没有塔莉莎的神像。”
“嗯。”伊莱应了一声,“这里更信奉阿斯特里安吧。”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石板路平整得发亮,踩上去声音都不一样了。
“那个神像,”米洛接着说道,“跟咱们村子的,也不完全一样。”
修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每个地方的神像都不太一样,咱们村子里塔莉莎的神像是人的样子,但有些地方是人身鱼尾。”
“你们注意到了吗,”伊莱忽然开口,“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像睡着了,或者是在想什么事。”
修回想了一下,他记得神像那个温和向下望的姿势,眼睛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他没有留意。
“咱们村子的那个是睁着的。”伊莱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从它下面跑过去,总觉得它在看我。”
“因为你老在那儿干坏事。”修难得插了一句嘴。
伊莱瞪了他一眼:“谁干坏事了?”
修没接伊莱的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神像看起来比咱们村子的老。”
“可不是么,”伊莱立刻接话,“咱们村子的神像每年开渔节前都要刷一遍,雪白雪白的。”
米洛微微皱起眉头:“为什么只有阿斯特里安的神像?咱们村子可是两个神像都有的,塔莉莎的立在码头边上。”
“也许,”伊莱慢慢说,“阿斯特莱亚临海,但主要不是靠海吃饭。”
米洛想了想:“这儿的人不怎么出海打鱼,你不出门的那几天,我替伊格内莎去港口取东西,那边停的多数是商船。”
“这里的人拜阿斯特里安,保佑的不是出海平安,”伊莱顿了顿,想不出确切的词,只好说:“是...安稳的过日子吧。”
修点点头,一下子就懂了伊莱的意思。
“那咱们村子的神像,是保佑出海的渔民能看见航向,看见鱼群,看见...”
“看见回来的路。”修说。
米洛没再接话。
伊莱想起城南那个小广场上,阿斯特里安神像脚下放着的那一小把野花。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低声说。
“什么?”米洛正低头看地上的影子,没太听清。
“没什么。”
修侧过脸看向伊莱:“塔莉莎的神像,人身鱼尾的那种,你们见过吗?”
米洛摇头。
伊莱也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我在书上看见过图画。”
“我见过,伊莱你记得前年,我出过一次远门,那个镇的码头边立着塔莉莎的神像,人身鱼尾,手里还拿着贝壳。”
伊莱睁大了眼睛追问道:“长什么样?好看吗?”
修稍微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啊?”
“就是...”修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回忆,“就是神像的样子。”
伊莱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噎了半天,米洛却没忍住笑出声来。
“所以,你们说神能看见我们的举动吗?”
“应该能吧。”修的视线转向街道两边的店铺。
“可是,”伊莱缓缓开口,“如果神能看见,那他看见的是什么?是那束花,还是放花的那个人?”
修的脚步停了一瞬。
“咱们村子的神像,”伊莱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开渔节的时候,脚下摆满了鱼,渔民把鱼放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想让神保佑明年也能打到这么多鱼。”米洛说。
修忽然开口:“塔莉莎的神像...人身鱼尾的那个,手里拿着的贝壳是闭着的。”
伊莱和米洛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米洛问。
“不知道,带我去的那个人说,塔莉莎拿着贝壳,是要把渔民的祈祷封在里面,带到海里去。”
“封起来?”米洛皱起眉头,“那她自己听得见吗?”
“我在书上看到的塔莉莎神像图,她手里捧着珊瑚。”伊莱歪了歪头,把脚边的小石子踢远了,“还有拿着三叉戟的。”
伊莱看修没说话,又继续道:“阿斯特里安的神像,如果是闭着眼睛,那他看见的是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米洛说。
“也许,”修声音比平时轻,“闭着眼睛,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伊莱愣住,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咱们睁着眼睛看东西,”修语气里透认真,“看见的是样子,闭着眼睛看见的可能是别的。”
“你说得对,神可能不需要用眼睛来看。”
“前些日子,”修难得的话多了一些,“赫伯特无意中跟我提过一件事,阿斯特莱亚的神庭,今年才有了新的掌管者。”
“神庭?”伊莱皱起眉头。
“就是管所有供奉神的地方,管那些祭司、祈祷、仪式什么的。赫伯特说,那位新任的掌管者,是位年轻的女性,神庭上下都称她为‘神佑者’。”
神佑者。
伊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神保佑的人,还是替神保佑别人的人?
“他还说‘那位神佑者,是小姐的表姐。’,我当时没多想。”
伊莱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伊格内莎的表姐?那不就是...”
王女。
伊格内莎的表姐是王女,是神佑者,是整个阿斯特莱亚神庭的掌管者。
伊莱看着被自己踢远的小石子,忽然开口:“咱们去中心区最大的供奉神的地方看看吧。”
米洛转过头看着他。
“既然说到这里了,咱们总得看看神庭到底是什么样的。”
中心区街道上的人比上午明显多了起来,不时有马车缓缓驶过。
走了一会儿,米洛忽然说:“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伊莱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应该往那边。”修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
远处,有一片更高的建筑露出来。是塔尖,白色的石头砌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三个人往那个方向走。
街道渐渐宽起来,两边的房子也渐渐矮下去,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石板路变得更平整了,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走过一条街角,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白色的石头垒成的,正面是两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雕着什么图案,看不清,太高了。
木门上方,是一扇圆形的彩绘玻璃窗,光线从后面透过来,把那些颜色洒在地上——红的,蓝的,紫的,碎碎的一地。
伊莱想起城南那个小广场上的阿斯特里安神像。
灰扑扑的,基座缺了一角,用碎砖垫着,神像上落着鸟粪,脚边放着一小把蔫了的野花。
那是供奉神的地方。
这也是供奉神的地方。
建筑前是一个广场,铺着灰白色的石砖,砖缝里长着几棵倔强的草。
人很多,三五成群或者独自一人,各自占据着一小片地方,谁也不挨着谁。
那座神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阿斯特里安还是低垂着眉眼,但完完全全阖上双眼。眼皮的线条很柔和,睫毛也能看见,雕得极细致。
神像比城南那尊平静得多。
城南那尊虽然也垂着眼,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
这一尊什么也没有。
神像脚下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石栏前面摆满了东西:鲜花、面包、果子、一小块乳酪。
米洛轻轻拉了拉伊莱的袖子。
“走吧。”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好够他们俩听清。
他们绕过那些跪着的人,绕过那些咕咕叫着的鸽子。
伊莱原本以为圣堂里面是昏暗的,只有烛火和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
像村子的小教堂一样,进去得先让眼睛适应半天,才能在黑暗里隐约看见神像的轮廓。
他错了。
这里太亮了。
伊莱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圈。
四壁空空,没有灯台,没有烛架,连一盏油灯也没有。
可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不刺眼。
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本应是红的、蓝的、紫的,洒下来该是斑斓的一片。
可那些颜色落在地板上、墙上、他们三个人身上,依然是光,只是染着极淡极淡的彩。
穹顶的最中间是一幅彩色玻璃拼凑的画。
一个人坐在群星之间,低着头,一只手往前伸着,掌心里托着什么。光就从那里落下来,像是那人掌心里捧着的东西在发光。
伊莱想看清那人掌心里托的是什么,但太远了,只看见一团亮。
神像在圣堂的最深处,那是一座坐着的少年神像。
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阿斯特里安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椅背雕着细细的纹路,像是缠绕的枝条,又像是流动的水,一直往上延伸。
少年的脸微微侧着,像是正看着什么。
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轮廓是软的,但线条已经开始往清晰里走。鼻梁挺直,嘴唇轻轻地合着,下巴有一点圆,还没长成成年人的棱角。
伊莱站在几步之外,觉得这尊神像比外面那尊更近。
外面那尊太远了,高得让人只能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一尊坐在那里,年纪还没他大。
少年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天秤。
小小的,刚好能托在掌心里,秤盘是空的,少年握着它,握得很稳。
左手掌心朝上,托着另一件东西。
是群星。
一团小小的、用银色的线缠出来的东西,细细密密,绕成许多小圆球,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最大的那颗在正中间,有拇指指甲那么大,亮得像是里面真的点了灯。
少年小心翼翼地托着它们,像是怕捏碎了,又像是怕它们飞走。
伊莱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还不明显,是指腹还圆润的那种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干净净的,贴着指尖。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如果这只手动一下,会是什么样子。
伊莱往前又走了几步,他在神像面前站住了。
他能看清少年袍子上的褶皱是怎么从肩头垂下来的,能看清少年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的袖口上绣着细细的纹路,能看清少年的脸。
那张脸真的很年轻。
他坐着,阖着眼,手里托着天秤和群星,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坐在这里,一直坐到现在。
光从彩绘玻璃里透进来,在地上、在墙上、在少年身上缓缓地游着。
少年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伊莱看着,忽然觉得那双阖着的眼睛好像随时会睁开。
他转过头去看米洛和修。
米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座神像,脸上的表情很怪。
修站在更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他也在看那座神像,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进来了。
中年妇人走到神像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把手里攥着的一小束花放在地上。
两个男人跪了下去,把手按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脊背弯成两道弧线。
又有几个人进来了,伊莱和米洛往旁边挪了挪,修站在他们身后,只是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伊莱这才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袍子的人站在几步开外,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带着一点笑。
“三位是第一次来?”他声音很轻,却刚好能听到,“需要我讲讲吗?圣堂的来历,神像的故事,或者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
修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自己看看。”
“好。”年轻的神职人员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三位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朝侧门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转身走了。
伊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刚要把目光收回来,就听见米洛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米洛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伊莱顺着看过去。
侧门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伊莱在看她,她笑着招招手,小步跑过来。
“伊莱先生,真的是你们!”她压低声音说,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是给他送蛋糕的那个女孩子。
伊莱点点头,扬起一个笑容:“你好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安娜,”她目光依次扫过米洛和修,最后回到伊莱身上,“觉得怎么样?我们圣堂。”
“我们圣堂”四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很...亮。”
安娜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说。我妈妈说,傻孩子,这叫光明。”
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们跟她走两步,别挡着别人进来的路。
“你们刚才看见外面那尊大的了吧?那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安娜的声音还是压着,但能听出一点骄傲,“远远就能看见,让人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可以来,里面的不一样。”
她转过头,朝圣堂深处坐着的神像看了一眼:“里面的才是给我们看的。”
少年还是那么坐着,阖着眼,托着天秤和群星。
“我从小就来了,我奶奶说,外面的神像是神的样子,里面的神像是神年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