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懂了什么叫“莅临寒舍”。

纪文衍硬是要去小楼住，自纪大少爷踏门而入的那一刻，下人们抬着八角楠木桌、月笼纱帷幔、金漆起花桌子、云林屏风、紫木镜架、如意多宝柜、檀香雕花大床鱼贯而入，宛如布置新房那般热闹。

“……”

纪文衍监工，正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突然透过镜子察觉到了背后的死亡凝视。

他收敛了表情在桌边坐下，说道，“你不在乎这些，只好我来布置了，免得旁人说我对你抠搜。”

楚安然成日里就那几套束袖衣袍换着穿，其实她还是很喜欢罗裙钗鬟的，只是出行不方便。

纪文衍便在新搬来的衣柜里偷偷塞满了新衣，什么样式的都有。从前他也不怎么在乎这些，衣食住行都是管家打理。自从遇见楚安然，他像是解锁了什么新爱好，家具亲自选，衣料、胭脂也要亲自选。

选完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一股脑地都要塞给人家。

但他觉得，楚安然应当是喜欢的。

就像此刻，楚安然朝他勾勾手。

“干什么？”

楚安然露出一抹狡黠，乘其不备，伸手挠了挠纪文衍的下巴，像夸小狗似的，“真乖。”

耳朵率先烧起来，他的眼里盛着少女笑成月牙的眉眼，心脏好像要放烟花了。欣喜过后，再翻涌上来的却是困惑。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对她忽冷忽热，一会漠视他，一会又来招他。

咚咚两声，房门被扣响。下人走的时候房门没关，小六爷直接进来，像是没感受到两人之间奇妙的气氛。

“小侯爷。”

纪文衍倒不至于真跟一个无名氏计较，显得他很没格调。他垂眸饮茶，并不搭理。自然也错过了楚安然看向小六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已经提前支走了这人，若是他老实听话，应该明日傍晚再出现在小楼。

小六爷递过一枚荷包，正是上次被红绳小孩摸走的那枚。楚安然见小孩喜欢，便送了出去。

“小姐如今是我的东家，我也不好独自昧下这些银两。”

“也不剩什么，你拿着吧。”

小六爷还是坚持将那枚蝶恋花纹样的荷包摆在桌上，“已经拿了东家的私钱置办了许多行头，不好再收。”

装货。

楚安然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分明是来找死的。从前这枚荷包里放的可不只是银子，还有那半枚玉佩。

他在试探她和纪文衍之间的关系。

好在纪文衍只是饮茶，并不作声。等小六爷转头要走，突然又叫住他，“你这身是芳华坊的样式吧。”

对方愣了一下，“是。”

“芳华坊申时末便歇业闭店，你既早早买完，又去做什么到现在才回？”

听到这话，小六爷眼神微动飘向楚安然。看来她做的事小侯爷也不见得全知道。

这就好办了。

茶盏底轻磕桌面，楚安然的面前多了一盏茶。

纪文衍收回手，多添了一句，“别误会，不是疑心你，只是贵妃的人还在到处找你，去买什么做什么说一声才好。明天我派个侍卫给你。”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等人走后，她伸手去拿荷包却被纪文衍抢了先。

按理来说，纪文衍应该是没有见过荷包里的玉佩。但这人心思之缜密，楚安然早就见识过了。

定了定心，楚安然从他手里夺回荷包，重新挂回腰间。

“我去厨房看看，夜里将军来了说不定会饿。”

纪文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神色微动。若她心里没鬼，不该是这幅表情。

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

“我要沐浴了，小姐还要进来吗?”

楚安然脚步绕过屏风，小六爷的话没说完她便到了跟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啪——

一巴掌，扇得她的手都发麻。

小六爷的脸偏过去半张，他顶舌，左半张脸火辣辣地疼。但再抬头，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慌了。”

洗澡水还微微冒着热气，楚安然把右手伸进去洗了洗，然后又拿他挂在一旁的干净衣服擦手，随口说，“我知道你聪明，我把你带到身边，若是你这份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自作孽……”

“不可活。”

小楼的厨子是纪文衍从江南请过来的，做得一手淮扬菜。

太夜了，楚安然吩咐厨房备一碗鱼羹送到屋里去。

纪昭晚还穿着当值的衣服便来了，她看着两人稀奇道，“怎么不回府住这？府里又出什么事了？”

早有人将十七的事情禀告给她，只是她忙到现在也顾不上，只要人没事就好。

“小侯爷心血来潮罢了，阿姊，先用鱼羹吧。”

楚安然长得好看，肤白盛雪，笑起来嘴角还有梨涡，声音也好听，纪昭晚很喜欢。她接过汤匙，宠溺地揉了揉楚安然的脑袋，“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比那臭小子可爱多了。”

看得一旁的纪小侯爷目瞪口呆，楚安然平日对他说话都冷淡得很，怎么对长姐就夹起来了？

哑口无言半天，他道，“我的鱼羹呢？”

“都夜了，还吃什么？阿姊是白日操劳，你别吃了，男人发福就不好看了。”

一句话，叫纪昭晚笑得呛了好几口。她囫囵喝完，将碗一推，“好了，说正事。”

“现在舅舅的案子在我们手里，都察院不如刑部好插手，最好的结果是两个案子并案，只不过现在线索不足。等开业宴后，大三司会派人亲下凌云县查案，新任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卿都在其列。”

“子让，届时你随外祖的商船以经商的名义走另一条路去凌云县，我会派一队亲卫给你。”

两案合并就能将江南巡节使常正山失踪的事和洪水案紧紧绑在一起，但她们得县找到线索证明常正山不是因天灾失踪的。

纪昭晚将目光投向楚安然，“安然，你是亲历洪水的人，若有什么线索……”

楚安然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贵妃的人在后山堆积尸体绝非偶然，只是我当时也无法探知。”

“好了，不说这个。”纪文衍打断她的勉强，换做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些，都不一定会比她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