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无意》
十日光阴,弹指即过。再见裴悯,怀楹竟无端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虽恨他那日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可眼下这般境地,也只得将一腔怨怼压在心底,只盼着熬过这两月,便能重获自由。
“爷,该用午膳了。”怀楹恭敬道。
窗下的身影并未立刻抬首。
一身月白暗纹云缎直裰,外罩一件石青暗花比甲,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素色绫边,衬得裴悯面如冠玉,清雅俊朗。
他一手按着摊开的《贞观政要》,一手执笔,面上是一贯的谦和持重。
移时,裴悯才缓缓合卷,将其置于案头的紫檀木书立上,动作轻缓,带着世家公子的从容。
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模样,仿佛那日在廊下无情杖责她的,并非眼前这人:“倒是让你久等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玉带轻响,步履平稳地走向外间的花梨木食案。
案上早已布好了膳食,皆是精细的苏式口味:正中是一盅冰糖雪梨炖川贝,润肺生津、旁侧是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糕体莹润、并一碟糟香秋刀鱼、一碗蟹粉豆腐,不见蟹身,尽得蟹味、最后是一碟清炒秋菘,脆嫩爽口。
裴悯落座,接过怀楹递来的乌木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入口绵密,桂香漫开,却蹙了蹙眉尖:“今日这糕,甜度过了些。”
说罢,他并未放下筷子,反而夹起另一块,递向立在一旁的怀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似真似假:“你尝尝,看是我口味变了,还是厨下失手。”
怀楹心头一凛,只觉此举着实诡异。
这个裴悯脑子没病吧?
前几日不分黑白冤枉她的人是他,现在又装成这般大善人的模样给谁看。
端的是个精分爱演戏的伪君子!
然而怀楹又无法推辞,只得躬身接过,小口尝了尝。
糕体软糯,甜香中裹着桂花的清冽,她又喜甜食,在她看来恰如其分。
她垂首轻声回道:“回爷的话,奴婢觉得刚好,并无过甜之感。”
裴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你既喜欢,这一碟便都给你吧。”
怀楹连忙谢道:“谢爷恩典。”
裴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炖川贝。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小半碗汤,才放下瓷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腰侧——那日挨了三记刑杖,虽不算重,却也够受些苦楚。
裴悯状似无意地提起,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漫与一语:“前几日挨的刑杖,现下可好些了?”
闻言,怀楹身子一僵,随即迅速稳住心神,回道:“回爷的话,已无大碍,劳爷挂心。”
裴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秋菘,语气依旧温厚平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既好了便好,往后行事仔细些,别再惹出这些事端。”
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怀楹的手不甘地紧紧握住,指节泛白,最后又缓缓松开,只道:“多谢爷提点。”
-
往后几日,裴悯闲时就在屋中读书写字画画,侍弄花草。
除去那日不辩是非杖责她一事,裴悯倒还算一个好主子,不大会搓磨丫鬟。
也不像大太太,时时需要人提供情绪价值,哄着她捧着她。
怀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一些分内的事情即可。
一日,裴悯忽地起了闲心,问起那日画作一事:“从前可有学过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怀楹不知他为何又旧事重提,悄悄抬眼观他神色。
却见裴悯一脸平和,专注于眼前画作,看起来真像是随口一问。
怀楹只好撒个小谎:“幼时邻人会一些书画,跟着学过一段时间。”
裴悯没有继续追问,忽地放下笔,温和笑道:“我观你的画,到底懂一些章法,却只是皮毛,没有自己的意趣,算不得真正的画。近日无事,可愿跟着我学学?”
研磨的手一顿,怀楹心中思绪万千。
主子教丫鬟画画?哪来的荒唐事,传出去莫不被人议论纷纷,兴许大太太第一个来找她问罪。
怀楹装出受宠若惊,不敢当的模样:“爷莫要折煞奴婢了。”
裴悯紧紧盯着她的神情,想要探究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灯影昏黄,暖光漫落,将她眉眼晕得柔润如水,一颦一笑皆浸在温软里,愈显清艳动人。
纵有好颜色,奈何无慧骨,这般的女子原是不配做他裴修砚的侍妾。
教她学画并非临时起意,日后既要做他的侍妾,总该通些文墨。
若是杖刑之前问她,想来她必是立刻答应,毕竟那时她还几番蓄意勾引。看来那事确实令她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不敢再轻易僭越。
裴悯却隐隐又有些不虞,只再问道:“你只说愿或不愿?”
怀楹心下一紧,暗道这人分明是状元之才,怎的就听不懂人话?
“奴婢平日只做粗活,恐做不来这些精细活。”
平日里裴悯的墨宝可谓有价无市,曾有人许千金要拜他为师,今日却被一个愚昧无知的丫鬟拒绝了,何其可笑。
他忽地拂袖起身,道:“沐浴。”
说罢,大步流星朝净室走去。
空余怀楹在原地,暗自撇嘴:这人莫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喜怒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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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府里的事情逐渐变多,先前大太太因心情不好发卖了许多丫鬟,未到来年春,管家还未去采买,现下府里的人手有些短缺。
怀楹又变得忙碌起来,平日里若不是她守夜,伺候完裴悯沐浴即可回屋休息,如今却还要去监督小厮丫鬟们布置打理漱石院,以防他们躲懒。
等忙完一切,已经月上中天了。
这几日天气晴好,白日暖阳融融,没有下雪。
晚上的时候,夜色如泼墨,疏星缀天,淡月如钩,有风送来。
怀楹万分劳累,无暇欣赏美景,只裹紧身上那件竹绿比甲,循着檐上灯光,快步走过穿山游廊。
谁知竟迎面撞上一个人,幸好扶了一旁的朱柱一把,不然必得摔得难看。
这夜深人静之时,本以为是哪个刚忙完的丫鬟小厮。
谁料,抬头一看,竟是柳三——柳管家的儿子,一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斗蛐蛐飘风戏月的泼皮无赖。
怀楹心下一沉,暗道来者不善。
“晴雪姐姐,可有伤着?”
柳三说着便伸手去扶,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那手因白日里劳作,虽有些薄茧,却依旧莹白细腻,像块浸了凉玉的瓷。
他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轻佻,指尖迟迟不肯收回,分明是借着搀扶的由头,故意占些便宜。
强忍着恶心,怀楹收回手后,勉强朝他挤出一丝笑容:“没受伤,若无事,我先走了。”
这一笑,倒让柳三愣了神。清辉般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当真是仙姿玉貌,宛如云端谪仙一般。
他一时竟看痴了,眼底的轻佻都化作了直勾勾的怔忡,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怀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必是色鬼上身了,不及多想,越过他就要走。
柳三这才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牢牢圈住。
他鼻尖几乎蹭到她鬓发,语气轻佻又黏腻:“晴雪姐姐,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陪我说说话再走也不迟。”
怀楹只觉一阵反胃,指尖冰凉,却不敢挣得太猛——这深更半夜的游廊,若是喊出声,闹得人尽皆知,大太太必定偏袒柳三这个管家之子,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垂着眼睫,声音放轻:“柳三哥说笑了,夜已深,我一个做下人的,若是被人看见与你这般亲近,传出去于你于我都不好看。不如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柳三已经跟踪怀楹好几日,踩准她夜夜回屋都会经过此处,故而在此等候蹲守。
好不容易等到佳人,他怎会轻易放手呢。
“再有月余,你就要出府了,可曾想过什么去处?”
怀楹快速回想有过原身的事情。
原身名为晴雪,十岁被父母从牙婆手里卖进裴府,签了八年活契。先在外院学规矩,做了几年洒扫粗使,后因手脚伶俐、做事妥帖,被柳管家挑去做了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成了府里有头脸的大丫鬟。
十六岁那年,晴雪爹娘双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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