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无意》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温润悦耳,如清泉击石,泠泠落入耳中。只是若怀楹此时抬头,便会瞧见,裴悯说这话时,面上无一丝表情,眼底更是冷若冰霜,半点温度也无。
可她不敢抬头,只垂着眸,听着这温和的语气,心下稍稍安定——主子语气温煦,想来是个好相与的,断不至于动辄打骂下人。
“回爷的话,奴婢名唤晴雪,原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大太太听闻爷要回来,特意遣奴婢来打理漱石院,好让爷回府能住得舒坦些。”
怀楹暗暗得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大太太的慈心,又显了裴悯在府中的尊贵,两边都不得罪。
裴悯神色淡淡,唇角淡漠地牵了牵,未置可否,只道:“起来吧。”
怀楹忙谢恩起身,抬眼时,眸光不避不让,与他对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眉眼弯弯的,倒有几分灵动。
裴悯回以一笑,那笑容,落在人眼底,似三月的风拂过水面,竟让人觉出几分清和可亲的暖意。
怀楹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果然是翩翩君子,这笑容也太温柔了些。
就在她低头垂目的刹那,裴悯唇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冷硬的平直。
他心中嗤笑道:一个奴才,也敢这般直视主子,当真是不知规矩,毫无体统。
眼睛盯着脚下的石砖,怀楹心里头却是仿佛有一万只马在草原上奔腾。当差摸鱼被新主子抓个正着,还是头一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她越想越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几日辛苦你料理漱石院,”裴悯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明日去寻管家领赏钱,早些歇着吧。”
一听有赏钱,怀楹眼睛登时亮了,如闪闪的星子一般。钱啊,那可是各个时代的硬通货,等日后出府,处处都要用得着。
她喜不自胜,忙躬身道谢:“多谢爷!”
说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经过身侧时,似有一缕甜腻的脂粉气,飘飘忽忽地入了裴悯鼻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的嫌恶,更浓了。
形骸放浪,恰似浮花浪蕊,费尽心思,不过是想以色侍人,攀附于他。
如此女子,纵有几分颜色,也只可充妾室,岂堪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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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楹心有余悸地走回房间,屋内灯光已经熄灭,同住的另一个丫鬟汀兰想来已经睡熟。
她没有急着进去,只靠在门边,闭着眼站了片刻。
成为裴府的丫鬟,已快要两年了。期间虽有差池,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训两句就过去了。
偏今日接连两次出了大错,真是霉运当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里,仆婢的命轻如草芥,主子一怒,打骂发卖都是寻常。
月光皎皎,纤云卷卷,冷冷地洒了一地银白。
怀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不禁想: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望着同一轮清辉?
两年前暑假,她随父母自驾出游,一场车祸袭来,天旋地转,再睁眼,便到了这里——金陵裴府,累世勋贵的深宅大院,一个叫晴雪的丫鬟身子里。
既是一同出的事,他们说不定也来了这地方,在另一个角落过着日子。
出府之后,她就有机会去寻爸爸妈妈了。
想到这里,怀楹唇角忍不住漾开笑,忽觉这一年多受的那些磋磨、委屈,竟都算不得什么了。只要出了这个门,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去寻。
忽然一阵寒风扑来,更深露重,衣衫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掩紧衣领,快步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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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悯提前归府,洗尘宴的日子也跟着早了一日。
怀楹如今是漱石院的大丫鬟,天不亮便要起身张罗。院里院外,一应事务,都要从她手上过一遍。
“夫人爱吃的鲫鱼,可买了新鲜的回来?”
“仔细着些!这些花盆,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晚些风大,你去库房取一件披风来,以备不时之需。”
丫鬟小厮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忙得脚不沾地。怀楹作为主事的,一日下来,也只吃了一顿早饭。
月上柳梢头,晚风穿隙而过,携来淡淡花木清香。望着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水榭,怀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忍冬走过来,瞧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开口:“晴雪姐姐,眼下都预备妥当了,你且去歇一歇罢。我瞧你面色实在不大好。”
怀楹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手冰凉,笑着宽慰道:“不妨事。绘春、见夏、知秋都去了哪里?”
绘春、见夏、知秋、忍冬,俱是漱石院的二等丫鬟。
“她们在小厨房里帮着备菜呢。”忍冬道。
怀楹又交代道:“待宴席开了,你们轮流去用晚膳,别饿坏了身子。”
“多谢晴雪姐姐。”
裴家祖上,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立下过汗马功劳。可到了裴悯这一代,大房只剩了他这一根独苗。二房的裴清与许氏,膝下并无子嗣。曾经人丁兴旺、门前车马喧阗的裴府,如今倒像一株枝繁叶茂过的老树,虽还立着,却已瞧得出几分萧索来了。
临池而建的水榭,四面敞轩,朱栏雕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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