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沙》
林之杏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想过给李兰打电话,去她家凑合一晚,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旅游回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给她家里添麻烦。
最终还是作罢。
她出来得急,没带手机,哭了一阵以后,想了又想,还是摸出兜里的零钱,去路边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曾樹的声音很急:“哪位?”
林之杏拨弄着电话线,滋滋的电流声冲击着耳膜,她咬着唇,没说话。
那边又问了一次,没得到回音,然后挂了电话。
林之杏拿出五毛钱递给店家。
老板娘嗑着瓜子,在追剧,扫了她一眼。女孩两只眼睛红肿着,面色苍白,两颊带着情绪激动的红晕,头发乱乱的,伸出来的手臂像竹竿,手心里的五毛钱平整如新。
她吐了两口瓜子壳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挥了挥手:“没事,你也没说话,不要钱了。”
“接通了的,要付的。”林之杏道过谢,把钱放在一排烟酒盒子上,转身走了。
她是想报个平安,让他别着急找她。
但又觉得好难说出口。
就因为他对她有恩,所以她不能不开心,不能不领情,不能任性吗?
二月的风裹挟着冷气,丝丝砭人筋骨。林之杏抬眼看见陵城河边的沿江风光带,迎着风朝那边走去。
想了想,又折回去。老板娘看见是她,点了点头,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奶奶的号码。
“奶奶,我出来玩一会儿,你别担心,跟你说一声。”林之杏努力绷住声线,不露出破绽。
“好,早点回来,要不要小樹接你?”奶奶那边广场舞的声音不绝于耳,林之杏尖着耳朵很勉强才听清楚她说的话。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那我挂了奶奶。”林之杏仿佛拿着个烫手的山芋,立马挂掉了电话。
江边的风比路边更冷,林之杏打了几个寒噤,裹紧衣服,转身退了回来。
沿着防洪大堤的高墙边一直走,脚步顿顿的,冷风一吹,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书可以读,虽然欠了情、添了麻烦,但她还有地方可以住,以后想办法把欠的东西补回来就好。
好好读书,有空的时候好好打工赚钱,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林之杏一边渐渐下定决心,一边加快脚步,转弯到十字路口,准备回家。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裹紧衣领,吸了吸在寒风中吹得发红的鼻头,抬眼看见对面那个高高的身影。
他没有站在人行道前,四目相对后,他往旁边看了看,瞅准没有车流经过,大步流星穿过了马路,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林之杏看着他越来越近,纯白的羽绒服外套在昏黄路灯映照下泛着暖光,他手里抓着一团东西,林之杏没看清是什么。
他鼻子也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白白的热气,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隐去了暴躁,林之杏抬眼看了看,换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是波涛涌过之后,水位下降,留下来的某种坚硬不变,却又柔软的东西。
他上前两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上半身探过来,伸出手,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
林之杏下意识伸手去够围巾,他撤回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脖子处空落落的一直钻风,绒绒的围巾触到被吹得凉凉的皮肤,有些酥麻的不适应感。林之杏缩了缩脖子,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曾樹张嘴,准备说什么,人行道的灯变成了绿色,他轻轻拽住她的羽绒服,往前走去。
林之杏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直到上楼梯。
老旧的楼梯间里感应灯忽明忽暗,曾樹走在她后面,闷闷道:“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林之杏心一揪,没说话,但心里软和了很多。
“为你妈妈做点事,是应该的,她当年帮了我很多。”
她的心好像进了零下三十度急冻。
那瞬间她很想冲上去告诉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些话。
但她没有。
-
寒假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开学不久,是初三中考前的百日誓师大会,要求家长和学生必须到场,相当于全年级的人一起开家长会。
李兰摇着她的胳膊:“你让你哥哥来,他帅死了。”眨眨眼睛,露出调皮的笑。
林之杏有些尴尬,脸有点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再看看吧。”
她拿着那封家长会邀请函,下晚自习后心事重重地走路回家。
三月陵城已经褪去了寒意,只是晚风依然有些料峭。行道树常年青绿,在街灯的映照下绿得有些发黑,投下一片片散落的阴影。林之杏踩在晃动的影子上,一步步沿路走着。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突然想起了吕丽萍。
从江北回来后,她没怎么联系过,倒是也打过电话,只是一些无谓的问候。寒假问过她过得怎么样,不过也只有一次。
她草草回了一句还行,那边就放心地挂掉了电话。
不知道是听不出来她的困顿,还是假装无事发生,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她不管不顾。
林之杏捏了捏手机,又塞进了兜里。
不给她的,她争来又有什么用。如果要给,早就给她了。
她看着沿路街灯上挂着的红灯笼与国旗,远远看着,喜庆非常,走近才发现,是电子显示。
一如她对这个世界的幻想。
百日誓师大会是下周一,还有一周的时间,她走进小区,爬上楼,开门换鞋,简单洗漱后准备睡觉。
曾樹开门进来,和她撞了个满怀,林之杏揉揉鼻子,他笑了笑:“急着找什么呢?”
她摇摇头:“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吗?”
“嗯,今天办公室统计数据,整个科室加班。”他捏了捏眉心,肩膀往后反剪,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迈了两步,一屁股塌在衣服边。
他松了松领口,略微长长的头发有点乱,眉眼有些惺忪的疲惫,两颊微微凹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带笑看着她:“怎么了?”
“没……”林之杏总觉得,现在见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可也说不上什么。
曾樹上半身前倾,从茶几上拎起水壶倒在杯子里,满杯水一饮而尽,发出畅快的声音:“真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累死了。”
他抬眼,林之杏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乖巧的娃娃头,一边拿发卡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另一边微微蜷曲着,贴在脸边。两只眼睛时不时觑他一眼,又假装不经意挪开视线。
“小杏,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吗?”曾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坐吧,在这罚站呢?”
林之杏端起水杯喝着,但也没开口。
反倒是曾樹手机响了起来,他啧了一声,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林之杏不知道那边说的什么,只知道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很大概地回了些“知道了”“好”“就这样”的话。
“哥哥,辛苦了,早点休息。”她趁电话间隙,插了一句,赶忙起身回房,关上了门。
她拉开书包,掏出那封百日誓师大会邀请函。
烫金的封面,高级硬壳纸内页,想来学校为这面子功夫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邀请函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叫奶奶去吧,她走路不方便的话,一起坐公交去。
她摁下自己看到邀请函之后,脑子里第一下浮现起的身影。
他是她的家长吗?
她是他的孩子吗?
如果他真的给自己开家长会,她要永远留在这个位置吗?
百日誓师大会当天,林之杏起了个大早,去学校在大会报到签字,上了半天课,中午收拾了书包,准备回家接王奶奶帮她开家长会。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林之杏的影子短短地垂在面前,她眯着眼睛,紧赶慢赶地走出校门,想赶上二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
校门口的人行道红绿灯正好变绿,她等的1路公交车正停在斑马线边,等行人过马路。她撒开脚步就往前冲,算了算时间,赶到对面的公交站正好能坐上这班。
孰料脚步离地,人却没冲起来,她好像被什么拽着,奋力往前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林之杏皱起眉头,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曾樹面色带笑,一身灰褐色西装,左手拎着她书包的带子,施施然站在那里:“干什么去?不是开家长会吗?”
“?”林之杏不再蹬腿,往后退了几步,让开要过马路的行人,站在那里,眉心拧成川字。
“怎么?不想让我给你开?”曾樹从她肩上取下书包,单肩扛着,捉住她的手臂往回走。
“奶奶年纪大了,哪受得住在这罚站罚坐的。”他把她拽到道路里侧,“我还是听刚子说要给他妹开家长会才知道的。”
林之杏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角噙了一抹浅浅的笑。
他的背很直,很宽,高高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影子,仿佛灼日下的一抹荫蔽,让她短暂得以安身。
“我是你哥,答应了吕姐照顾好你,怎么现在反倒跟我生分了?”曾樹扭过头,茂盛的头发扎在脑袋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一字一句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是不是就根本不管我了?”林之杏的心像被针尖细密地扎着,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说完立马捧住嘴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
可是风很大,曾樹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肩走着,转头问她:“你说什么?”
林之杏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可如果她不是吕丽萍的女儿,不是走投无路寄住在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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