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沙》
林之杏生在陵城,长在陵城,只不过不是住在如今这个地方。
她爸爸林风平赶着改革开放的热潮,承包了当地最大的建材厂,千禧年前后,房地产如火如荼,建材厂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承包了其他地区的四五个建材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男人做生意,又气焰盛,林风平那时候才不到三十岁,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即便娶了吕丽萍,样貌长相工作样样没得挑,还是生了花花心思。
林之杏还记得那时候,每次过年回乡下老家,爷爷都会让她出去玩,大人们一屋子关着,不知道做什么。
可天寒地冻的,她不想走太远,只好扒着窗户在墙边偷看。那是用蛇皮袋装的钱,一沓一沓地整整齐齐摞在爷爷面前。爷爷笑得像个大地主,从那成堆的钱里抽出两沓给爸爸,抽出另外几沓给叔叔。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钱是爸爸赚的,要交给爷爷,要分给叔叔。
后来她常常在夜里听见吕丽萍哭,保姆张阿姨总是劝她:“都有孩子了,就别闹了。忍一忍吧,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听不清妈妈说的什么,只记得那天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很凉。
林风平那时候应该还是很喜欢她的,出去应酬、聚会、饭局,总是把她带着。她才四五岁,总是想回家,他就给她买最大最贵的娃娃,房间都摆满了。
那些大腹便便的叔叔们,总爱问她:“要是爸爸给你找个后妈,生个弟弟,好不好呀?”
小汽车行驶在过江大桥上,她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那我就把那个狐狸精和弟弟全丢到桥下。”
大人们哄笑一堂,很快又岔开话题,似乎那只是一阵风。
可后来林风平越来越不回家,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面,好不容易有一次回来了,吕丽萍把她叫到房间里:“幺儿,你一会儿去跟爸爸要钱,说要家里的生活费。”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母亲期待的眼神让她无法忽视,她看着爸爸的鞋,怯怯地说了要钱。
漫天的钞票就散开在她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摔门声。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
林之杏读初中的时候住校,放月假的时候回家,却看见门上贴了封条。
学校不让带手机,她只能去小区门口小卖部借电话,可父母电话都接不通。
她在家门前的楼梯上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黑,来来往往经过了很多人,父母都没有回来。
是邻居王奶奶,见她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青,硬拉着她回家吃了几口饭。
那是她第一次见曾樹。
在学校住宿,时间紧、任务重,时常来不及洗头,南方阴雨绵绵,衣服也总是湿湿的,即便洗了,也带点酸味。本想着这次月假回家,能好好拾掇一下自己,却没想到连家也回不了。
曾樹坐在小方桌前,认真吃着饭。看她来了,放下筷子,主动帮她取下背后的书包,动作干练,沉稳平静,仿佛她是一个早就相识的朋友。
林之杏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塌肩弓背,生怕他闻到什么异味。毕竟,他衣衫利落,眉目爽朗,看起来就是那种成熟的大人,她不想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小樹啊,这是之前吕阿姨的女儿,你记得吧?那时候你上学……”王奶奶一边颤巍着端来一杯热水,一边把她按在饭桌旁,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
“奶奶,我记得。”曾樹夹了几筷子菜到她碗里。
“我叫曾樹,如今在陵城教育局工作,这是我奶奶。之前我家出了事,你妈妈帮了很多忙,要没有吕阿姨,我不一定能完成学业,也没办法回来给奶奶养老。”
林之杏正小口往嘴里塞米饭,蓦地听了这段话,有些惊住,她从来没听妈妈说起过,也第一次知道有这号人。如今自己这副窘态,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她人一直很好的。”林之杏忽然反应过来:“那你认识我妈妈,你知道我家怎么了吗?她和爸爸去哪里了?”
王奶奶在厨房忙前忙后,曾樹一时沉默。右手不住地往她碗里夹菜,左手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
“他们有点事,拜托了我家照顾你。房子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能住了。法院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帮你把一些生活用品带出来了。”吃饭的小方桌上有一盏灯,可能年代久远,泛黄,映在曾樹眼里,像一束光。
从前的日子虽谈不上幸福,但林风平在经济上没有亏待过她,即便吕丽萍和他之间似乎总有什么不对,但他常常在送她去学校的路上给她钱,少则五十一百,多则两三千。那时读小学,她还在走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算是很大的数目了。
上初中以后住校,一年也见不到林风平几次,更不用提给她钱。她总有一种不安全感,所以不敢乱花,之前那些钱,攒起来不多不少也有小一万块钱。只是这笔钱零零散散、光是装起来就是不小的体积,她只能放在家里床头的盒子里,每次月假拿一两张去学校。
她机械地嚼着嘴里的米饭,却食不知味。大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已经下意识地将封在家里的那笔钱视为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那个房子里。”林之杏眼前突然有些模糊起来。
“暂时去不了了,听说法院已经强制拍卖了这个房子,锁也换了。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曾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买新的,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告诉奶奶。”
这样的情况之下,还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呢?林之杏摇摇头:“没事。”
曾樹起身,进了房间好一会儿没出来。
即便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但那时候林风平的厂子十分红火,吕丽萍和他天天忙得脚不点地,她的童年基本上是和保姆张阿姨一起度过的。
即便他们都少见地在家,也很少有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大部分时候都是各干各的,就连她要作业本签字,林风平都会说让妈妈签,而吕丽萍会说,让爸爸签。
林之杏从那个时候,就知道在一个家里,要生存下去,需要学会粉饰太平。于是她开始表演,用自己的好成绩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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