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叶金柯》
李佑为和海无咎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有条件。”,海郁离正色道。
“娘娘请讲。”
“我要晅儿一辈子稳坐皇位,你们谁都不许有二心,倘若叫我察觉一丝风吹草动,我断不会姑息。”
李佑为轻挑唇角,
“当然,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逃亡了这些年,我只求回到从前的亲王之尊,而舅父也不过是想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晅儿是先帝长子,名正言顺的新帝,谁敢不对他俯首称臣呢。”
海郁离终于离开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密室。
短短半个时辰间,天崩地裂。她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知该如何自处,不知该痛心还是气恼,只能混沌地又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她刚踏进乾玄殿的院门,承顺便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她见此状,魂魄已然失了一半。
“娘娘,八百里加急军报,陛下于东海战场龙驭宾天,我军大败,东海关已失,三军尽数降了…!”
承顺说完,海郁离再强撑不住,身子猝然往下坠去,意识模糊间,只听得钱嬷嬷与承顺几人的急声呼喊。
海郁离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真的昏死过去,还要清醒地面对一切。
李僩为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她以为她会痛哭一场,可她只觉得心灰意冷,似乎灵魂还没有意识到,此时本应痛彻心扉。
更可悲的是,留给她就这样颓唐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还有那么多大事等着她去做,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们,为了无辜的人。
她从榻上起身,将外衣披在肩上,不顾脚步的虚软无力,走到书桌前写下了一封要立刻送去给海无咎的信。
她将信交给钱嬷嬷,又沉声问她道:
“晅儿和珵儿还在玉淑妃宫里吗?”
钱嬷嬷道:
“是的,皇上…宾天的消息尚未正式传报,锦和宫那边还一切安稳。”
“宾天”这词再次给了她沉痛一击,海郁离凄然闭上双眼,缓神许久后才又吩咐道:
“那就让他们继续待在锦华宫,劳烦小玉好生照看着。”
片刻,她起身,在钱嬷嬷的搀扶之下走向门外,
“传左营校尉即刻到书房见我。”
戌时三刻,海郁离如约在宫门处等候海无咎与李佑为前来。
宫门缓缓而开,两辆窗帷低垂的马车驶进宫门,海无咎与李佑为陆续下车。
李佑为径直走向海郁离,俯首道:
“皇后娘娘的确守信,臣在此谢过。”
即使他的声音放得再低,在这幽寂时分,海郁离还是觉得格外尖利。
就在此时,本已再次关严的宫门竟又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引得三人都警惕地望了过去。
不过几瞬,上百名鱼贯而入的精兵将他们包围。三人慌乱地向四处探了一圈,最后齐齐怔视着宫门处。
“战死”沙场的李僩为毫发未伤,正带着萧砚神色莫测向他们走来。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海郁离心中满是震撼的喜悦,可倏忽之间,她又惊觉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么难堪。
李僩为第一个便望向了她,那冷厉的目光带着悲色,让她备感煎熬。
李僩为的视线在她面上驻留须臾,又不疾不徐移向了她身旁容色憔悴的李佑为,
“三弟,别来无恙啊。”
李佑为见他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起初是一脸的不愿相信,然而,在他这句话落下后,他竟是顷刻之间就接受了现实。
成王败寇,至此才得定数。
他眸光冷漠地追随着李僩为的身影,不与他搭话,只是哂然一笑。
海无咎则是仍然不敢相信发生眼前的一切,如坠梦魇,哀绝无言。
“除皇后外,其余人全部拿下。”李僩为果断发令,
“海无咎押入天牢,李佑为押至书房受审。”
海无咎和李佑为,连同马车旁的车夫与小厮全数被几名士兵押解而去。
森寒月光下,海郁离与李僩为默然凝视着彼此,各自的大半面容都被黑夜蒙上了一层阴影。
海郁离虽在注视着他,思绪却片刻未停,刚想开口解释,再问些什么,李僩为却将她打断,向身后的萧砚吩咐道:
“送皇后回乾玄殿,没有朕的允许,不要让她踏出宫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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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李佑为面无生色静跪在地,默数着时间,等待着同李僩为的最后一次较量。
一刻钟过去,他身后总算有脚步声响起,再一转眼,李僩为已泰然落坐于他前方的龙椅之上,
“你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李僩为顿声片刻,平静地睨了他一眼。
他无比憎恶此时的感觉,李僩为这样居高临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镇定自若地用三言两语将自己踩在脚下。
“当年父皇要你做使臣出使东昭,结识娄裕,难道是为了让你借他之力,叛国谋反吗?”
李僩为的措辞像一把利剑深深刺伤了他的尊严,他没有忍住怒意,
“李僩为,你不必假惺惺地拿父皇和叛国之罪来压我!我经营数年,最后还是落在你手上,这只是老天无眼,并不代表我不如你。你若真是个有胆量的,那便让我死个痛快!”
“你当然会死,而且会因叛国之罪,在众人的唾骂声中丧命,再不会同从前一般,即使屡次谋害储君,也还能侥幸偷生。”李僩为凛声道:
“但在你临死前,你最好将一切从实招来。你如何与东昭两方勾连,如何将所知晓的东海山川地势,军中机要,以及我军部署和行军惯例告知于娄裕,又如何同他一起联手策划了这场战事。朕要你一字一句说清楚了。”
李佑为沉吟片刻,看穿了他的意图,忽而讥诮一笑,
“李僩为,你好硬的盘算。你是想要我一人揽下所有的罪,好让你最爱的皇后的父亲能置身事外,顶多算是被我挑唆牵连,是吗?”
李僩为的眸光渐渐转冷,又听得李佑为继续道:
“卖国的是海无咎,将大楚军中机密一并告知东昭的人也是他。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传了几封信罢了。这便是你要的从实招来。”
李僩为自然是不信他的话,亦被这话勾起了心中一个存留已久的,连被抓获的东昭参议都不知晓答案的疑问,
“你诈死逃亡数年,早已不是大楚亲王,竟还有能耐攀上东昭的国主,是谁在其中为你斡旋?
海无咎近年来与人的一应书信来往也在朕的监视之下,若不是他,还有谁能替你们传递消息?”
李佑为拒绝开口答话,同一时刻,禁军副统领匆匆走进屋内向李僩为禀报道:
“启禀陛下,臣在宫门口的一辆马车之内还发现了襄王,现已将他提至门外。”
李僩为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传话,刹那间竟有些错愕,
“…带他进来。”
腿脚发软的李诺为被两个禁军半托半抬地送进屋内,他们四手一松,李诺为瞬间坐倒在地,像是连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李僩为看着被吓得发抖的李诺为,唇边溢出一声嗤笑,
“你还有这胆量呢?”
李诺为打了个寒战,仓皇地让自己双膝着地,两只颤动的手臂也在尽全力撑着地面,
“皇兄饶命,皇兄饶命啊!”
李僩为向着李佑为轻蔑道:
“你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遭此冷讽,李佑为满脸尽是不甘,恨得齿间发寒。
“你搭上东昭,海无咎提供情报,襄王传信,娄裕挑起战争。你们几个怨恨我的人也算是戮力同心了。”
李僩为摆了摆手,示意人将李诺为押了下去。
屋内静了少顷,李僩为再向座下瞥一眼,只见李佑为脸上那一抹阴狠已经褪去,此刻看起来反倒十分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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