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月。

秘境流速一年。

这一年里，沈漠的修为从融天境三阶一路攀至融天境七阶。

这速度，谁看了不说一句妖孽。

融天境之后，每一阶的差距都如深壑横亘，旁人三五年挪不动一步是常态，像沈漠这样一年内连升四阶的，可谓绝无仅有。

是日。

浑身浴血的沈漠将剑从最后一只妖兽体内拔出，带出一股温热的，近乎烫手的血液。

她微喘着气，心情却格外清朗。比起上一轮，又快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托千锤百炼的福，她虽非体修，肉身却已被磨得如铁似革。寻常刀剑落上去不过一道白印，连皮都破不开。那些从前能让她狼狈翻滚的术法，如今不过是一阵稍大些的风。

汐阙的魔鬼训练不搞花哨的东西，每一场都是直接把她扔进死局，让她自己爬出来。爬不出来的，他会伸手捞一把，但捞完之后的下一次，难度翻倍。

在这样高密度的碾磨下，沈漠的剑术，法术，身法，阵道乃至神识强度，都被逼到了远超同阶的程度。

收拾干净血污后，她照例捏了个清洁术，转身前往离谷。

汐阙喜食脆铃果，这是沈漠某次偶然发现的。

那日她完成任务回来，顺手在谷中摘了几颗解渴，对方竟是多看了一眼。此后她便养成了习惯，每次任务结束后绕一趟离谷，摘回最新鲜的一捧。

谈不上报恩，只是觉得，他给了那么多，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哪怕很小。

摘得果实的沈漠来到汐阙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两年的相处让二人关系亲近了些，汐阙不再让王座高高在上悬浮空中，而是将其落于平地，自己则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科动物，窝在宽大的椅座里，长腿搭着扶手，连姿势都透着漫不经心的惬意。

“前辈。”沈漠将果子递过去。

汐阙眼也未抬，只手指一勾，那一捧青果便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捻起一颗送入口中，汁水迸开的瞬间，他那本就殷红的唇色又被染上一层水润的光泽，像什么东西熟透了，透着妖异的诱惑。

鲜美的果实让汐阙微微眯起眼，神态像极了一只正享用战利品的慵懒狐狸。

“辛苦小漠儿了。”他抬眸看过来，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的妩媚像一层极淡的薄雾，连声音都带着黏稠的暖意。

沈漠面不改色，“汐阙前辈喜欢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辈，今日可要加练？”

往常她超常发挥时，汐阙兴致来了总会随手加一场。今日时辰尚早，她便顺口一问。

不过这回，汐阙却是轻轻笑了出来。

“小漠儿好生刻苦呢。”他从王座上起身，步态款款，一步步踱到沈漠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颊，又用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这动作若在两年前，沈漠大约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而如今，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由他捏圆搓扁。

两年了，再不适应，也该麻木了。

“今日没有加练。”汐阙收回手，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认真，“不仅今日没有，日后也没有了。”

沈漠眉心微微一动。

“训练到此结束。”汐阙看着她，唇角那抹惯有的，慵懒的笑意还在，但语气却清楚地告诉沈漠，这不是在开玩笑，“小漠儿，恭喜你通关吾的千劫试炼。”

沈漠嘴唇翕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两年，睁眼是死局，闭眼是血战，每一息都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她习惯了那种仿佛下一刻就会死的紧迫，如今陡然被告知一切结束了，心底先涌上来的却非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汐阙走近一步，素手搭上她的肩，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试炼结束了，小漠儿就要离开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他说话时带笑，像在说一件风月之事，又像在说一件他其实真的在意的事。

一般人被这样贴着问，约莫早就红了脸，乱了心。

但沈漠显然不是一般人。

“所以，汐阙前辈。”她语气平静如初，“今日便是交易之日吗？”

慵懒松弛如汐阙，闻言也微怔了一下，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方才那种氛围下，沈漠脑子里装着的，是这件事。

“小古板就是小古板。”汐阙低语了一句。

他脚步一转，从沈漠肩头撤开，背过身去，那模样竟无端带出几分哀怨来，“小漠儿这般冷静自持，真真叫人心痛呢。”

沈漠不为所动，“汐阙前辈想要的是什么？”

良久的沉默，久到沈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而后，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

“连句软和话都没有的小古板。我怎就越来越稀罕呢？”

汐阙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他说：

“沈漠，我要你的心头血。”

“你给吗？”

“给。”

沈漠回得不假思索。

只要不是图她的命，她都给，这是她早就做过的决定。

“好爽快啊小漠儿。”汐阙还是那副含笑的表情，但那双眼里，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翻涌，“你可知将心头血交予我，会让你的本源受损，甚至……资质下滑？”

沈漠点头，“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交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前辈也该得到你想要的。”

汐阙盯着沈漠的眼睛，那里平如深潭，不见涟漪，不见惊惶，也不见半点犹豫。

好一会儿，他笑了一声，开口道：“好孩子，你做了个聪明的决定。”

他一直在观察沈漠，但凡发现她有丁点儿不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强取。

可沈漠始终平静，始终坚定，叫他看不出半点破绽。

有些可惜呀。

堕魔可怕的本性都没机会露一露呢。

说来，小家伙的定力，确是远超他的预料。

两年朝夕相处，他的魅惑体质日夜不停地浸润着她的感知。就像无色无味的毒，不会让人察觉，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

可沈漠并未受到影响。她始终和两年前一样，客气疏离，又寸步不让，足见其心性之坚定。

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

汐阙想。

他素手轻抬，一道温润的光束罩向沈漠。

沈漠霎时间动弹不得，但她并未慌张，只安静地站在原地，坦然接受对方施为。

她的反应无疑取悦到了汐阙，他轻声说道：“乖孩子，睡一觉，醒来便好。”

随着汐阙话音落下，沈漠只觉意识在远去，身体像沉进一池温水里，疲倦从四肢百骸间一寸寸地融化。

她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又很恬静的梦。

再睁眼时，四周已不是血色幻境，而是一间精致的屋子。

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带着一种不刺眼的暖意。

桌案上放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斜插着几枝淡紫色的小花，墙面是温暖的木色，陈设张扬而讲究，处处透着一种“我乐意怎样就怎样”的态度。

这间屋子的主人，想来是个爱生活，更爱自己的人。

所以……

她这是从秘境出来了？

沈漠慢慢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伤，气息也平稳，灵力流转顺畅，甚至比昏迷前还要饱满几分。

汐阙取血的方式，比她预想的温柔太多。

“沈漠！”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小狐狸。

沈漠闻声看去，未及看清，便有一道火红身影跃入怀中。

小狐狸的脑袋拼命往她颈窝里拱，两只前爪死死揪着她的衣领，声音闷闷的，带着很明显的鼻音，“你终于醒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们说好的，秘境第一层只待一个月，可你足足两个月都没出来！我每天都守在门口，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结果你居然是晕着的！我都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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