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遇成亲当日，玉京十四府的仙君大能无一人出席。

别离涯顶，重华楼。

掐金丝的大红缎面灯笼高挂檐角，连缀一片，将往日洁白肃穆的楼阁照得靡红。

房门、窗户、廊下立柱、门槛上方，全都贴着大红的囍字，在昏红烛火的映衬下，一派喜气洋洋。

风不遇举杯，身形落拓，露出一抹甜丝丝的笑容，“诸位，今日是我大婚，不是我头七。”

但对于春秋剑阁的诸位而言，恐怕巴不得今日是他头七。

相思楼主慕容昭勉强举杯，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师侄……不遇，恭喜了。”

恭什么，喜什么，他可就说不出口了。

师徒相恋，实乃有悖人伦，更何况还是两名男子。有些头脸的怕沾了晦气不愿来，而他们这些修为差点火候，又离得近的，被风不遇剑架脖子上逼着来。

“承师叔吉言”，风不遇一身大红喜袍，腰缠金龙玉带，头戴离火赤金冠，正中一颗髓龙珠衬得他本就俊美凌厉的面容多了几分邪异之色。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有意欣赏这些师叔师伯、同侪同窗纵有千般鄙夷，万般不屑，可都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表情，挨个给在场所有人敬了酒，就连高堂之上，他师祖、太师祖，连同他那几位薄命师兄的牌位都没放过。

喝到最后，他业已醺醺，打了个酒嗝，拱手道：“我要和师尊入洞房了，你们自便。”

“你！”

“嘶……”

“咳咳咳——”

风不遇修长双目横波流转，扫过他们五彩缤纷的脸色，不屑地嗤笑一声。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要知道他和谢霖早就苟合在一起了，他们是不是得羞得当场拔剑割耳？

看着这一张张如丧考妣、耷眉丧眼的衰脸，风不遇更觉心烦意乱，急着去找谢霖洗洗眼睛。

虽然谢霖也总冷着一张脸，但人家那眉是剑阁山峦攒簇的眉，眼是镜湖横波潋滟的眼，不是一般庸脂俗粉能比的。

兔起鹘落间，风不遇的身影已经倏忽飘过浩渺镜湖，落在竹林小筑门口。这里同样是一派红粉，每根柱子上都被贴了囍字，两个肥嘟嘟的大红灯笼往上一挂，和清幽雅致的环境一对比，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昨日刚装点完，谢霖看了一眼就闭上双目，不敢多看。

风不遇觉得他被他师尊嫌弃了。

入洞房之前，他毛头小子似的心脏突突直跳，好似有一千头恶犬在横冲直撞，撞得他扶着门框急喘了两口气，提气咬牙方才敢一头冲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一股难以宣之于口的恐惧。

害怕眼前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害怕此时洞房花烛夜，迎娶心上人，不过是当年那个泥里讨食的小乞丐，所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若非十五年前，谢霖将他从疫城里救出，他已经烂做枯骨。

直到看见端坐在丹漆鎏云纹千工床前的红色身影，一颗焦灼的心方才有了着落。

谢霖自己掀了盖头，膝头横着一柄色如天霜的长剑，正拿着一块洁白软布擦拭。

此剑是谢霖的本命灵剑“不赦”，对剑修而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更何况是谢霖这种绝顶的剑修。

谢霖对“不赦”宝贝得很，视之如妻如子也不为过，就连风不遇将其磕了碰了，都要挨板子。

纵使知道谢霖爱剑成痴，但大婚之日，风不遇可不是来娶一柄剑的，他扬声道：“师尊只顾着拭剑，也不看看我！”

谢霖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赛雪欺霜的面容。

重华楼主尤爱白衣，而今一身大红喜袍，袖口衣襟绣着比翼青鸟，衣摆九瓣莲并蒂缠络，以金丝银线勾勒，广袖披帛如星河流动，更衬得他本就清贵冷峻的面容贵不可言。

风不遇一见这张脸，被冷落的不快随即被抛之脑后，快步走到谢霖跟前，挨着他的腿跪下来，脸颊肉蹭着谢霖的膝盖，“刚才宴席上，你那些师兄师弟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早知道我们谁都不请，溜到凡间偷偷成亲。”

谢霖放下剑，轻抚风不遇青青的鬓角，正色道：“仙家亲事，须告禀皇天后土，否则不算正式，不合礼数。”

“我们都罔顾人伦了，管那礼数干什么？”

“若非明媒正娶，我们怎算得夫妻。”

风不遇辩不过他，用脑袋蹭了蹭谢霖的手，“师尊，你的手好凉啊。”

谢霖收回手，“等你等得久，沾了寒气。”

风不遇将他的手拉回来，往自己结实的胸膛放，“那我给师尊暖暖！”

大红滚金衣襟一扯一松，露出一小块紧实肌理，风不遇眯起双目，眼中闪烁着直白的欲望，埋首在谢霖肩头，不要脸地直哼唧。

放在以往，这招格外奏效。

就凭他风不遇这脸这身材，哪怕是块万年的老冰山，也要哗啦啦春水直流。

但今日，谢霖似乎格外冷静自持。他推了推眼前的蜜色胸膛，纤长食指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徒儿，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风不遇一拍脑袋，连忙称是。

他虽一向不拘俗礼，却也希望二人的洞房花烛夜圆满些，便收了心思，起身走到桌前，用红玉暖杯为二人倒酒。

他笑着对谢霖说：“我与谢霖，合卺同心，永不分离，此生不负，此愿不休。”

谢霖怔愣一下，神色在幢幢烛火中，晦暗难辨。

“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

二人相对而立，双臂交环，将微凉的酒液送入口中。

凉酒入喉，滚出一团火。风不遇忽而倾身抱住谢霖，嗓音喑哑，“师尊，如今我们真成了夫妻，我好高兴……”

“我知道。”

“师尊，你说你喜欢我，你真心爱我。”

“爱……”

谢霖默念，将手放上风不遇胸膛，感受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口中酒香尤冽，但只有尝过那灼喉烧心的滋味，方知道心无尘，万劫皆空。

经年之前，师长的叩问尤振聋发聩。

“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太上忘情，心自逍遥，可勘破否？”

然而，若本无情，谈何忘情。

在此之前，谢霖已经杀了七个徒弟。

他们之中，有世家公子，有高门遗孤，也有人魔混血，他们有的比风不遇俊俏，有的比风不遇天赋高，有的比风不遇温柔体贴……可惜……谢霖都不喜欢。

既无得道飞升的可能，谢霖几欲废道重修。

直到那年天灾，他撞见那个循火光而至的孩子。

他给他赐名——不遇。

不遇……

如若不遇，便无有今日。

谢霖凝望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扫过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眼，那双眼睛在幽微烛火下，竟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

这是他为自己一手养出的……情人。

从前他对这眉眼爱不释手，而今却觉得——红颜枯骨，无甚区别。

谢霖微笑，风不遇的神色却凝重起来。

他有一种野兽般的锐利直觉，让他在多次死局中逃出生天。

但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十五年时间，用心血和爱意，编织一个他逃不过的死局。

他只知道，每当谢霖这样笑，他必然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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