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起初有人说罗州知州府上有那样一对母女时,遇恩是不信的。
都生得花容月貌,都性情柔和,都精通琴棋书画,都极度爱洁净。一个年纪四十二,一个年纪二十二,同她母姐年纪一般大。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从京师动身时奶母曾嘱咐,未必充了家奴就一定分去伺候同一个主人,让她别找了,好容易逃出来,自己活下去是要紧。
遇恩不肯听,散尽银钱、踏遍天下也要去找。
找到跟着她的奶母死了,仍然在找。
她外祖是国子监祭酒,生了三个儿子,最后才得了她娘这个姑娘,心肝肉似的娇养长大。
她娘十八岁时嫁给她爹,苏远川虽是武将不善言辞,却是实打实的把她娘当眼珠子似的宠。她娘性情柔,胆子小,掌家时被下人气哭了,他爹那时外任,接到信连夜启程,单骑驰骋八百里回家帮她娘整治刁奴。
遇恩想象不到她娘伺候人的情形,主人若凶她,她大约能哭死过去。
而她大姐比起她娘更胜一筹,因爹娘宠爱舍不得嫁人,榜下捉婿招了个俏进士入赘。大姐夫也是好的,温润如玉,文质彬彬。与大姐赌书泼茶、吟诗作画,怕大姐生孩子疼,成亲后一直没要孩子,整颗心只装着大姐一人。
苏家出事后,为了保全大姐,大姐夫跪谏上书,现如今被贬到岭南矿上做苦力,不知生死。大姐一辈子被家人和夫君骄养惯了,遇恩一想到她屈膝为奴的情景,就觉心脏被人攥紧般窒息。
如今听说娘和大姐在罗州,就算是假消息遇恩也要去,空欢喜总比错过机会抱憾终身要好。
见姜慎愣在原地,遇恩适才想起来自古官商联络有亲,罗州知州那狗官保不齐和姜慎有私交,当着人家的面骂狗官是不大妥当。
忙改了口道:“抱歉,方才失礼,罗州知州同我有些私人恩怨,不便说给姜家哥哥听,唯恐污了您的耳朵。游历罗州风光就不必,没得您个大忙人被我耽搁了正事,只打发个人给我指路,怎么去罗州知州府上就好。”
遇恩一席话说完,姜慎的面色已从铁青慢慢转成没有血色的苍白。这位姑娘恐怕还不知道,他本人就是罗州知州——那狗官。
姜慎心中疑惑骤起,不知他哪处“狗”到了这山贼,瞧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啖他的肉,狂饮他的血。
这样的仇家他还开罪不起,明摆着是瑞王心尖上的人物。他瞥一眼李浚修,目色中全是恳请救命的请求。
便见李浚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上多了几分胸有成竹之色,“姜大哥有事要忙,回头问下人也是一样。大当家,这些日子赶路疲乏得紧,不如先往厢房歇息,明日我陪你去那知州家探探情况,若有什么也有照应。”
姜慎会其意思,起身叫个小厮到跟前,“准备车马,我往城外庄子去一趟。”
姜家产业多在京师,在罗州根本没购置庄子,说这话明摆着要下人帮忙脱身。
闻言小厮面色一变,到底没说什么自去备马了。
姜慎发僵的面孔缓出一点笑,“女侠好生歇息,这会子有点事忙,失陪。”
李浚修忙起身去送,漫不经心的口吻,“大哥好走。”
险些吓得姜慎出门崴脚。
一时姜家主仆散尽,遇恩正要追出去问二子、三子的行踪,刚跑到门边,连个鬼影都没了。
她坐回圈椅,一手撑住额角揉搓,“李老五,你家这个哥哥真是客气。”
遇恩心说哪有对弟弟那般客气的,虽不是亲生到底长幼有序,当大哥的总是拿着管束弟弟妹妹的做派,断没有姜慎这般谨小慎微。
抬眸,对上李浚修略带笑意的脸,“怎么?你哥哥果真不是好人?”
李浚修薄唇轻抿,嗤嗤地笑,“人是好人,只是容易被人误会罢了。”
话锋一转,他问:“大当家同那罗州知州有何过节?”
遇恩闭目揉着额心,“线人说我娘和大姐都在罗州知州家里做奴婢,偏知州要霸占我娘为小妾,他家那不成器的公子,也要霸占我大姐做小妾。父子俩强娶母女俩,闹得不体面,彼此又不肯让步,倒给我准备的时间。我怎能放着娘和大姐身处水深火热,就是翻墙挖洞,也要把她们救出来。”
愁绪浓得化不开,经年累月聚拢在她额角,成了个苦痛的死穴。
李浚修没急着搭话,默默起身站到她身后,伏低了些身子。青丝散落,搭在遇恩的肩膀。他的两只手自然地接管了遇恩的手,一下一下为她揉着。
“线人说过那罗州知州多大年岁么?”
“说是五十。”
“叫什么名字?”
“这……好像叫什么肾,还是什么肝。”
遇恩一掌拍在脑门,“哎,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就忘了,真是该死。”
那响亮的一掌震得李浚修手麻,他怕她拍疼了自己,把指头挪到她额心摸了摸。
声音也似他抚摸的动作,力道不轻不重,沉缓柔和,“那线人收了你多少银子?”
遇恩倏然睁眼,“十两。”
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两年了,遇恩逃荒来到朗州,这笔银子一定攒得艰难。却只买到假消息。
姜慎今年三十岁,家中大儿堪堪七岁,父子俩如何霸占人家母女?一想到有人诓骗遇恩,李浚修那双含情桃花眼不知不觉汇集杀意。
脸上仍是疏淡的笑容,“十两银子不少了。想必那人在罗州朗州都混得开。正好我要打听家中哪个哥哥把我出卖给瑞王,你将那线人引荐给我,回头我好好讨教。”
遇恩只道他是个可怜的,好心道:“就是朗州卖瓷器那家隆兴号的伙计,叫李知修,他常来往罗州朗州,门路广,认得许多人。”
细品“李知修”这名字,李浚修唇齿微动,只恨没从字里行间嚼出血来,哪儿来的阿猫阿狗,也配与他名字相似?更恨这骗子提前把李某修的字样在遇恩心底弄脏了,连带他沾染一身晦气。
他半眯眼缝,咬硬腮角,“区区一个伙计,名字倒很文雅,是得去会会。”
说罢似想起来什么,将身子折在遇恩肩头,声音擦过她耳畔:“大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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